爱在泉城

老周正把一筐还带着露水的菠菜码上摊，手背就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回头，看见个穿浅灰棉布裙的姑娘，二十出头，蹲在摊前仰着脸看他，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大叔，您这香菜是自家种的不？闻着真香。”声音脆生生的，像泉水流过青石板。

老周愣了愣，他已经很久没听人喊过大叔了。邻居家的小丫头都喊他“老周爷爷”。他点头应着，顺手掐了根香菜递过去：“你闻闻，今早才从泺口那边地里摘的。”姑娘接过去凑到鼻尖，眼睛一下弯成了月牙：“就是这味儿！跟我姥姥种的一个样。”

这一下，话匣子就打开了。姑娘说她叫小满，刚毕业来济南工作，租的房子就在老城区。她姥姥以前住芙蓉街，院子里也种着这么一畦香菜，每到秋天就摘下来晒干，留着冬天炖鱼。老周听着，手底下的活计没停，嘴上却跟着应和，心里想着自己老娘从前也爱这么晒香菜。

第二天清晨，老周照例摆好摊，发现小满又来了。这回她没急着买菜，先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大叔，我自己煮的豆浆，您尝尝。”老周推辞了两句，到底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他直吸气，心里却热乎起来。往后一连几日，小满都准时出现，有时带块热地瓜，有时是一小袋刚出炉的油旋。

有小满在的早晨，老周觉得时间过得快。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先把最好的菜留出来，等小满来挑。有回小满问他为什么总凌晨四点起床，老周说习惯了，年轻时在厂里倒班养成的。小满说那您这习惯可真好，我闹钟定仨都起不来。两人都笑了，笑声在清晨空荡的市场里显得格外响亮。

第九天，小满没来。老周心里空落落的，一上午看了十几次巷口，把香菜都掐秃了也没等来那个灰棉布裙的身影。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着自己可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操的哪门子心？可第二天他还是早早和好了面，想着小满若来了，给她炸几根油条吃。

小满第三天早晨才出现，眼睛红肿着，声音沙哑：“大叔，我姥姥走了。”老周手里的面盆差点滑脱。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嘴唇动了动，却只憋出一句：“你等着。”转身从三轮车底下摸出一袋子干香菜，塞进小满手里，“这是我自己晒的，你拿回去炖鱼，跟姥姥做的一个味儿。”

小满抱着袋子，眼泪扑簌簌地掉。老周别过头去假装收拾摊子，心里酸得厉害。他想起五年前自己老伴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满街的人来来往往，可谁也帮不了他。等小满哭够了，老周才哑着嗓子说：“姑娘，往后想姥姥了，就来大叔这儿吃碗面。”

从那以后，小满来得更勤了，不光早上来，傍晚下了班也来。她帮老周算账、招呼客人，还教他用智能手机看天气预报。市场里别的摊贩都笑老周捡了个闺女，老周嘴上骂他们没正形，心里却甜丝丝的。他给小满做了把专门的钥匙，说要是哪天他来晚了，小满自己开门拿菜。

入冬头一天，老周照常凌晨出门。走到巷口，看见路灯下缩着个人影，走近了才发现是小满。她裹着件旧羽绒服，瑟瑟发抖地说：“大叔，我睡不着，怕您一个人走夜路。”老周鼻子一酸，骂了句“傻丫头”，转身推车时偷偷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老周推着三轮，小满在旁边小跑着跟着。到了市场，老周掀开盖菜的棉被，突然愣住了——菜筐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周爷爷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