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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入为主苇蓑君

作者:李河 分类:科幻小说 更新:

祭坛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明灭不定,苇蓑君站在人群最末尾,低着头数自己破旧道袍上的线头。

“第七十八个了。”他在心里默念。前面七十七个人都被长老选中去献祭深渊,没有一个活着回来。他本以为这次也能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等着所有人把他遗忘。

“你。”掌门的手指突然指向他。

苇蓑君抬起头,对上掌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他,但目光里全是茫然——仿佛在问,这个人是谁?

“就你了。”掌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三日之后,送入深渊。”

人群一片哗然。没有人认识他,但所有人都知道被选中意味着什么。几个师弟窃窃私语,猜测这个面生的弟子是什么时候入的山门。苇蓑君听见有人说“大概是去年吧”,也有人说“不对,我记得五年前就见过他”。

没有人真的记得他。

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苇蓑君坐在床沿上,把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横在膝上。剑鞘上还刻着入门时师尊赐给他的法号,但字迹早已被磨得模糊不清。他试着挽了个剑花,结果手一滑,铁剑差点砸到自己脚上。

“废物。”他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师尊辞行。师尊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茶杯,又抬起头,张了张嘴,却叫不出名字。

“弟子苇蓑君。”他替师尊解了围。

“哦,哦,是你啊。”师尊尴尬地点头,说了一些“宗门会记住你的贡献”之类的话。苇蓑君全程低着头,余光却在观察师尊案头那盏青灯——灯油将近,灯芯结着老大的灯花。他下意识地伸手,用指尖轻轻一拨,灯花落下,灯火重新明亮起来。

“你做什么?”师尊皱眉。

“没什么。”苇蓑君收回手,指尖被烫出了一个泡。

他离开时,师尊已经又开始喝茶了,大概转头就会忘记刚才见过谁。

临行前的夜晚,他一个人在崖边坐了很久。山下的城镇亮着零星的灯火,远处是无尽的黑暗深渊。风吹过他的道袍,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怕不怕?”身后传来声音。

他没回头,也没回答。

脚步声渐近,来人在他身边坐下,是个不认识的内门弟子。那人递给他一壶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劣质的米酒,又酸又涩。

“我听说深渊里的那个东西,活了一千年了。”那弟子压低声音,“你知道为什么叫‘邪神’吗?因为见过它的人都疯了,疯了之后还会笑,笑到嘴角裂开,血都流干了还在笑。”

苇蓑君又喝了一口酒。

“你就不想知道它长什么样?”那弟子追问。

“不想。”苇蓑君说。

那弟子失望地咂了咂嘴,又絮叨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苇蓑君独自坐到月亮升起又落下,天色将明时,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深渊边缘已经站满了人。掌门穿着大典时才用的紫色道袍,长老们一字排开,弟子们黑压压地跪了一片。苇蓑君被推搡着站到最前方,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有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铁锈,又像腐烂的花。

掌门开始念祭文,声音抑扬顿挫。苇蓑君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六岁那年,他被遗弃在城外的乱葬岗,饿了三天的他幻觉里出现了一锅粥,滚烫的、浓稠的白粥,上面还浮着一层米油。他伸手去够,却只摸到了一根白骨。

后来他被路过的云游道人捡回宗门,那道人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根骨奇佳,将来必成大器。”

然后那道人就把他扔给了外门,自己云游去后再也没回来。

“时辰到。”

掌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两名长老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他没有挣扎,只是觉得肩膀上的手掌在微微发抖——长老在怕。

“送祭品!”

他被推下了深渊。

坠落的感觉比他想象中漫长。风灌进耳朵里,发出尖锐的呼啸。他眯着眼睛,看见头顶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点,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然后是一个更轻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笑了。

那笑声极轻极缓,近在咫尺。苇蓑君猛地睁大眼睛——一个模糊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带着某种古老的、令人心悸的温暖,像极了六岁那年幻觉里的那锅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