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夏小说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白皙如初,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浅笑。我盯着她手里的木梳,齿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正顺着梳背缓缓往下淌。
“小深,帮我把窗台上的茉莉端进来。”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没动。窗外的蝉鸣确实停了,整栋别墅安静得能听见二楼水管里咕噜的水声。继母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我,眼神清澈,完全不像刚做过什么事的样子。
“你爸今晚加班,咱们先吃。”她站起来,裙摆扫过地板,留下一条淡淡的红痕。
我跟着她下楼,每一步都觉得楼梯在变软。客厅的吊扇嗡嗡转着,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糖醋排骨还在冒热气。她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指甲缝里洗得很干净,连肥皂的味道都飘过来了。
“没胃口?”她歪头看我,“小孩子不吃饭可长不高。”
我低头扒饭,余光扫过厨房门缝。门虚掩着,地砖上有一小滩水渍,颜色偏深。继母的拖鞋踩过去时,啪嗒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把门带上了。
吃完饭她让我去写暑假作业。我回到自己房间,趴在桌上假装演算,耳朵却贴着桌面听楼下的动静。水龙头开了又关,抽屉拉开又合上,然后是拖把捅进桶里的声音,来来回回,持续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我假装去倒水,发现厨房已经拖得干干净净,连垃圾桶都换了新的黑色塑料袋。继母蹲在灶台前擦最后一小块地砖,抬头冲我笑了笑:“你房间空调修好了吗?今晚可能还要热。”
“修好了。”我说。
她点点头,把抹布拧干挂好,顺手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草莓递给我。塑料盒上凝着水珠,里面的草莓红得发黑,每一颗都饱满得不像真的。我接过来时碰到她的手指,凉得惊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半夜我醒了,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某种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声音从继母卧室的方向传来,隔着走廊和两扇门,却清晰得钻进耳膜。
我赤脚踩在地板上,贴着墙根走到她门外。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台灯亮着,她背对着门坐在梳妆台前,还是那把木梳,还是那个动作——一下一下地梳头。可她的头发已经梳得笔直,每一根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
她忽然停住,偏过头来。从镜子里,我看见她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一条竖线,像猫,又像别的什么东西。
“小深,你睡不着吗?”
她的嘴唇没动。声音却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上走廊尽头的穿衣镜。镜面冰凉,我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我看见,镜子里的我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他穿着我爸的灰衬衫,领口有一大片深色印记。他的脸被阴影遮住大半,只有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指僵硬,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