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闺秀1v1全文

药盏在沈钰手中轻轻晃动，药汁撞在瓷壁上发出沉闷的响。他坐在床沿，一手端药，一手来扶我的肩，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不肯吃药的孩子。

我咳了两声，习惯性地把脸往枕边偏了偏，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快信了：“世子爷……这药太苦，凝儿喝不下。”

他却笑了，指腹擦过我额角，带着凉意：“凝儿乖，喝了就不疼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极柔，柔到我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我垂着眼睫，余光扫过他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青玉佩——三年前他亲手系上去的，说要等大婚那日换成同心结。

三年了，我装了三年病骨支离的未婚妻，他演了三年情深不渝的未婚夫。整个京城都在夸镇北侯世子仁厚，对一个药罐子不离不弃。

可今夜，他端来的药，味道不对。

我太熟悉药味了。一个装病三年的人，闭着眼都能闻出每一味药材的分量。当归、黄芪、白术……都有。但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涩，像是苦杏仁，又像是别的什么。那味道藏在温热的药气深处，若不仔细辨，只会以为是寻常汤药里的焦苦。

可我不是寻常人。我装了三年病，也学了三年毒。

我抬起头，对上沈钰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瞳仁漆黑，烛光映在里面，像碎了一地的星子。他从前就是这样看我的，温柔、专注，让京城多少贵女艳羡这个病秧子捡了天大的便宜。

“世子爷今日怎么有空亲自端药来？”我轻声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

“前几日公务繁忙，冷落了你。”他把药盏又往前递了递，瓷沿几乎贴上我的嘴唇，“今日特意向太医院要了新方子，说是能根治你的咳疾。”

根治。我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从未咳过血的人，要如何被根治？我每日吐在帕子上的“血”，不过是厨房里藏好的鸡血，兑了水，调了色，骗过了府里上下所有人。包括他。

我伸手去接药盏，指尖故意抖了抖，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被面上，洇出褐色的湿痕。沈钰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又飞快松开，重新挂上那副心疼的模样。

“小心烫。”他柔声说，却丝毫没有要替我擦拭的意思。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父亲死后，继母把我送到镇北侯府“养病”，实则是拿我当筹码，换侯府在朝堂上的一桩交易。沈钰那时跪在侯爷面前求娶我，话说得恳切，满座宾客无不感动。只有我看见，他起身时，嘴角那抹笑意冷得像腊月的霜。

从那刻起我就知道，这不是良人，是猎人。

而猎人养的猎物，总该在最肥美的时候，亲手宰杀。

“世子爷。”我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不再带那些刻意装出来的气音。

他抬眼看我，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我把药盏稳稳端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然后对他笑了笑。那是我从未对他露过的笑容——清醒的、从容的、甚至带着一点怜悯的笑。

“这药里加了钩吻，三钱，研磨成粉，混在黄芪的苦味里。”

沈钰脸上的温柔僵住了。他瞳孔骤然缩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端着那碗毒药站起身来，裙摆拂过床沿，三年不曾这样站直过。我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此刻他坐在床沿，我站着，便成了俯视。

“世子的算计很好，一个病了三年的未婚妻，死在药石无医的咳疾上，谁也挑不出错处。”我把药盏举到他眼前，烛光穿过褐色的药液，在他脸上投下恍惚的影，“可我若说，这三年我根本没病呢？”

他猛地站起来，面色铁青，伸手就要夺那药盏。我不退反进，把药盏稳稳递进他手里，指尖顺势搭上他腕脉——心跳急如擂鼓，果然慌了。

“世子爷，”我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侯府后院那口枯井里埋着什么，您比我清楚。您猜，若您今夜毒死了我，明日那封写满侯府秘密的信，会送到谁案上？”

沈钰的呼吸骤然凝住。

我退后半步，朝他屈了屈膝，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瓷盏碎裂的声响，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

他没有叫人拦我。因为他不知道，我究竟还握着他多少把柄。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我衣袂猎猎作响。我穿过长廊，穿过月亮门，穿过三年来一步不曾踏出的院落。

身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喊“世子妃跑了”，脚步杂乱，追兵将至。

我却弯了弯嘴角。

那封信根本不存在。

但很快，它会出现在当今天子的御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