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篇500篇免费阅读 小说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给十年后的自己。”字迹被水渍洇开过,但还能认得出——是她写的。她总爱用圆珠笔,说钢笔太正式,铅笔太随意,圆珠笔刚刚好,像她这个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我穿着蓝色工装,站在老槐树下咧嘴笑,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那是十年前的夏天,我刚找到第一份工作,在城东的物流站当搬运工。她拍的。她说要帮我记录每一个“人生的高光时刻”,哪怕只是搬货搬得满头大汗。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她,不记得这棵槐树,不记得那个搪瓷缸子,更不记得自己曾经那样笑过。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选择性失忆,车祸之后,我把某段时间里的人和事都忘了。三年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包裹的寄件人写着一个名字——苏晚。收件地址是城南的枫林路17号。我查了导航,从物流站骑车过去只要二十分钟。可我的手一直在抖,车钥匙掉了三回,同事老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胃不舒服。
枫林路17号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灰色的水泥。楼梯间的灯泡坏了,我摸着扶手往上爬,四楼,401。门上的春联已经褪成白色,福字的角卷了起来,露出底下的旧春联。我敲了三下,没人应。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我。“找苏晚?她不住这儿好几年了。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我说,“请问她现在在哪儿?”
老太太想了想,说好像听谁提起过,苏晚去了城北的精神康复中心,好像是去当护工,又好像是自己住进去了。她记不清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道了谢,转身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嘀咕:“这姑娘,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我骑着电动车往城北去。风很大,吹得眼睛发涩,我把照片揣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康复中心在郊区,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冬天没什么庄稼,只有灰扑扑的土地和枯黄的野草。大门是铁栅栏的,上面爬满了锈,门卫大爷看了我的快递员制服,又看了看包裹,摆摆手说进去吧,左手边第三栋楼。
楼里很安静,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的小姐姐翻了翻登记簿,说苏晚确实在这里,但不是护工,是病人。“三年前送来的,车祸后遗症,和你一样,失忆。”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不过她比你严重,她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是她自己找过来的,说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我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找到了她。
她坐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棕色。她没有转头看我,只是盯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发呆。树是枯的,叶子落光了,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画。
我把包裹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她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包裹上,又移到我的脸上。她的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你好,”她说,声音很轻,“我们认识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人……”她指着照片里的我,“是你吗?”
她又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我不记得了,”她说,“可是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
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风,枯叶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你那件包裹送错了,地址是枫林路17号,但收件人应该是苏晚没错,不过寄件人那栏填的是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