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城(骨科) 小说
暴雨砸在车窗上,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石子。江寻把烟掐灭,视线穿过雨幕,看见路边蜷着团黑影。他本不想管——烟火城的雨夜,什么事都不该管。
可那团黑影动了一下,露出半张脸。苍白,沾着泥,大概十三四岁。江寻骂了声脏话,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他蹲下时才发现,女孩身上的伤比雨夜更深。手臂上青紫交错的痕迹,脖颈处勒出的红印,嘴角干涸的血迹。她缩了缩,像只受惊的猫,却在他伸手的瞬间抓住了他的袖口。
“别怕。”江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两字。他从不哄人。
女孩抬眼看他,瞳孔黑得发亮,嘴唇翕动几下,挤出两个字:“哥哥。”
那声音太轻,被暴雨吞了大半,可他还是听见了。他把她抱起来,像捧一片碎瓷。
诊所里,灯光惨白。江寻用碘伏擦她手臂上的伤,酒精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都绷紧,但她一声不吭,只咬着下唇,睫毛上挂着水珠。
“叫什么名字?”他问。
“家人呢?”
她继续摇头。
江寻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知道这种天气不会有人来找一个浑身是伤的孩子,除非那些伤本来就是“家人”留下的。
“我姓江,江寻。”他把纱布剪断,包扎最后一个伤口,“你叫我哥就行。”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很小,像火柴擦出的光,但足够让黑暗里的两个人看见彼此。她小声说:“我只记得……小满。”
“那你就叫小满。”
小满就这样住下了。烟火城的老房子有六层,没有电梯,江寻住在顶楼,一室一厅,客厅堆满医疗器械的包装箱。他腾出沙发,铺了两层毯子,小满躺上去时整个人陷进去,小得不像话。
头几天她几乎不说话。白天江寻去药房上班,她就坐在沙发上,膝盖蜷到胸口,盯着窗外的巷子发呆。他回来时看见桌上摆着用橡皮泥捏的花,歪歪扭扭,颜色混在一起。
“给我的?”
小满点头,手指抠着沙发边缘。
江寻把那朵花放在电视柜上,和钥匙、打火机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那东西,后来想,大概是因为烟火城没有人会给他捏花。
半个月后,小满开始说话。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叫他“哥哥”。吃饭时叫,看电视时叫,他出门时她站在门口叫,回来时她迎上来叫。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软得像棉花糖,又粘得像胶水,一点一点渗透他生活里每一条缝隙。
“哥哥,这个菜咸了。”
“哥哥,你鞋带散了。”
“哥哥,外面下雨了,你带伞。”
江寻有时会想,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把“哥哥”这两个字叫得那么依赖又那么小心翼翼。她叫他哥哥,不是因为他真的是她哥,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可以叫哥哥。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九点。推开门的瞬间,屋里一片漆黑。他心跳漏了一拍,开灯后发现小满蜷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已经睡着了。
他走近,看见她掌心里露出半张照片——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反复翻看过。
江寻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中间站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男人揽着女人的肩,女人笑容温婉,男孩手里举着风车。
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寻哥,满月快乐,我们等你回家。”
小满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声:“哥哥。”
江寻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缩。他认识这个字迹,那是十年前,他亲手埋在南山下的那封信上的字。可那个写信的人,明明早就死了。
他低头看向熟睡的小满,第一次注意到她眉眼的轮廓——像极了那个女人。
烟火城的夜雨又下起来了,拍打着玻璃,像有人从另一个世界敲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