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医生不可以(限)全文阅读
急诊室的灯牌在深夜十二点零三分跳成了红色。
“梁医生,车祸伤者,多发伤,血压掉了。”护士小跑着迎过来,把病历卡递到我手边。我接过卡片扫了一眼,脚下的白大褂衣摆甩出一道弧线。伤者的名字被血渍洇了一半,只勉强辨认出“陆”字。
抢救间里的灯更亮,亮得所有血色都无处遁形。床上的男人浑身是血,面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氧气面罩下那张脸被刮擦得几乎辨认不清。
可我认得他。
我认得他眉骨那道疤——三年前他半夜翻窗进我宿舍时磕的。我认得他左手无名指根那圈淡色痕迹——曾经被我戴上去的婚戒,后来他自己摘下来的。
“梁医生?”护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捏着病历夹的指节发白。
三年前他留下一份离婚协议,连招呼都没打,人间蒸发。全院都知道梁医生离过婚,没人知道对方是谁。也没人知道我花了整整一年,才学会在手术台上不手抖。
“准备输血,联系血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清理伤口,做CT。”
手套套上去的时候,我看见了上面沾的血。他的血。
手术灯架推到头顶时,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那双眼睛曾经很亮,笑起来带着痞气,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透过血污和肿胀,虚虚地望向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止血钳卡进伤口的时候,他整个人痉挛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吐出两个字。这一次我听清了。
那是我的小名。全医院没人知道的小名。他用这种频率的呼吸喊过无数次——在凌晨三点的被窝里,在吵架摔门后的楼道里,在离婚协议签字笔落下的那刻。
我没应。手里的动作没停,缝线的力度精准得像是缝一具标本。
“梁医生,他的血压——”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加压输血。”我侧过头,对护士报了一串血型数据,“RH阴性AB型,备四个单位。”
空气安静了一秒。
RH阴性AB型,熊猫血中的熊猫血。三年前我背得滚瓜烂熟,因为他是。那年他车祸住院,我去血站抽了四百毫升,登记表上的关系栏写了“配偶”。护士看看他,又看看我,笑着说你们夫妻俩基因型真搭。
现在他躺在我的手术台上,而我连他这几年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胸腔引流管插进去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又跌落。我看着监护屏上的数字一点点回稳,听见自己的心跳也一点点归位。
手术很顺利。
凌晨四点半,我摘下沾血的手套,对着洗手池冲了五分钟。水流很急,血顺着漩涡转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冲走。
护士推门进来:“梁医生,伤者已经转到ICU了,麻药还没过。不过……”
“不过什么?”
“他刚才半清醒的时候,一直在叫您的名字。”
我的手停在龙头下。水声哗哗地响,镜子里的人穿着白大褂,面无波澜。
“正常术后反应。”我关上水,抽出纸巾擦干每根手指,“通知家属了吗?”
护士迟疑了一下:“据交警说,出事车辆是外地牌照,车上只有他一个人。手机通讯录里最近联系人存的是……”
她看了我一眼。
“是‘老婆’。”
纸巾被我攥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他没有家属。”我说,“按流程报备就行。”
说完我拉开更衣室的门,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急诊值班台转来的信息。
来电号码归属地:三年前他消失的那个城市。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最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ICU的护士会在半小时后给我打电话,说病人醒了。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自己的伤情,而是“梁医生呢”。
第二句话是:“她有没有受伤?”
而此刻我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天亮之后还有一台手术,而我的白大褂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了一枚银色的东西。
摊开来,是枚戒指。
内侧刻着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念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