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下

铁锁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溅出的啤酒洇湿了烟盒。对面的孙德财眼皮都没抬，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

“八年。”铁锁声音发哑，喉咙里像塞了团烂棉絮，“我在里头数着日子过，一天一天掰着指头算。你呢？”

孙德财终于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跟八年前一模一样，嘴角往上扯，眼里却没半分愧色。“锁哥，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铁锁打断他，“听你说那场架是你挑的？听你说货是你吞的？还是听你说——”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听你说翠兰的事？”

窗外飘进来对面饭馆的油烟味，混着劣质白酒的辛辣。铁锁记得这个地方，八年前他俩就是在这条街上的大排档喝的散伙酒。那天孙德财拍着胸脯说，等风头过了就去自首，绝不让兄弟背锅。可第二天一早，铁锁就被铐上了车。

孙德财掏出烟，递过来一根。铁锁没接。

“翠兰那事，”孙德财把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窜出火苗，“你得这么想，你进去了，一个女人家，总得有人照顾。”

“照顾到床上去了？”

“话不能这么说。”孙德财吐出一口烟雾，眯起眼睛，“头两年她哭得跟泪人似的，隔三差五去探监。可日子长了，人总得往前看。我帮她交了房租，给她弟弟安排了工作，一来二去的——”

铁锁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旁边几桌客人扭过头来看，又赶紧转回去。孙德财没动，只是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动作慢条斯理。

“那两个孩子，”铁锁的声音压得很低，“多大了？”

孙德财沉默了一会儿。“六岁。”他说，“双胞胎，一男一女。”

铁锁觉得胸口像被人踹了一脚，蹬蹬的疼。六岁，他在里头蹲了八年，那孩子是在他进去两年后生的。他算得清这个账，算不清的是人心。

“你他妈的是我兄弟。”铁锁说这话时，眼眶通红。

“正因为是兄弟。”孙德财掐灭烟头，终于站了起来，比铁锁矮半个头，却挺着肚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你在里头，我替你撑着外面。翠兰娘儿仨没饿着没冻着，那俩孩子管我叫叔，长得白白胖胖的。锁哥，你说我这兄弟当得够不够意思？”

铁锁愣住了。他想象过无数次出来的场景，想象过怎么跟孙德财算这笔账，想象过怎么面对翠兰。但他从没想过，孙德财会这样理直气壮地把这事说得像桩功劳。

“你要真觉得亏，”孙德财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我在城东新开了个门面，你拿去，算我赔你的。往后咱哥俩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钥匙在日光灯下泛着铜黄色的光。铁锁盯着它，突然想起八年前的那个晚上，孙德财也是这样，把一把钥匙放到他面前，说是租了个仓库，存了批货，干完这一票就能翻身。

那把钥匙，把他送进了监狱。

铁锁伸手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硌得掌骨生疼。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孙德财在身后说：“锁哥，翠兰让我跟你说，她明天想见你。”

铁锁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手心发凉，低头一看，那把钥匙的齿痕上，刻着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