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笑卧乡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指节粗大,掌心满是厚茧。这不是那双握刀挥剑、执掌千军的手。这是一双刨土的手。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耳边是鸡鸣狗叫,远处隐约传来邻人吆喝牲口的声音。他闭上眼,再睁开,确认自己确实没死在那杯毒酒之下。
“狗蛋,还愣着做啥?缸里没水了,去挑!”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叉腰站在门口,嗓门亮得能把整座山喊醒。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声“狗蛋”叫的是自己。前朝赫赫有名的镇北将军,如今竟连个正经名字都没剩下。他没吭声,默默拎起墙角那副磨得发亮的扁担,两头挂上木桶,朝村口的井走去。
井台边蹲着几个老汉,叼着旱烟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今年的收成。见他过来,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咧嘴笑道:“狗蛋,你爹昨儿又去镇上了?听说欠了刘屠户三吊钱,再不还,人家要来拆你们家院墙咧。”四周响起几声闷笑。他没理会,把桶沉进井里,手腕一抖,满满一桶水便提了上来。这具身体虽瘦,力气倒还有几分底子。
挑水回去的路上,他默默梳理着脑子里残存的记忆。这具身子的原主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爹嗜赌,娘软弱,家中三亩薄田,两间漏雨的土坯房,缸里粮不够吃到月底。最要命的是,刘屠户那三吊钱的债,利滚利已经翻了五倍。他估算了一下,按这家的境况,就算不吃不喝干上一年也还不清。
他放下水桶,走进那间歪歪斜斜的灶房。墙角堆着几袋子去年收的高粱,品质极差,瘪粒多,还掺着不少沙土。他抓了一把在掌心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闻,忽然想起——前世驻守边关时,军中粮草时常不济,他便用当地一种土法酿酒,既能暖身,又能换取军资。那酒虽粗粝,却极受塞外商队欢迎。他抬头看了看院里那口半人高的大陶缸,心里渐渐有了个念头。
这天傍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而是把那些劣质高粱倒进大盆,仔细挑拣、淘洗。他娘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他只说“做点吃食”,便不再多言。他爹醉醺醺地躺在炕上打着鼾,浑然不知儿子在灶房里忙活到半夜。他凭着记忆,循着前世酿酒的路子,将高粱蒸熟、摊凉、拌曲,然后封进那口陶缸里。没有正经酒曲,他只能用山上采的野草药替代,心里也没底,但总归要试一试。
三日后,他掀开缸盖,一股混着草本的酒香扑鼻而来。他舀出一碗,酒液浑浊,入口辛辣粗糙,但确实有酒劲。他嘴角动了动,这大概是重生以来第一次有笑的意思。他灌了两坛,用草绳扎紧,背在身上便往镇上走。镇上的集市不大,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把坛口的泥封拍开,任由那股辛辣的酒香散出去。
不多时,便有路人凑过来问价。他开价很低,一坛只要十文钱,比镇上的黄酒便宜一半。第一个人尝了一口,呛得直咧嘴,但咂咂嘴又买了半坛。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不到一个时辰,两坛酒卖得干干净净。他攥着手里那二十几文铜钱,沉甸甸的,比前世握过的任何一枚军功章都让人踏实。
他转身准备离开集市时,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拦住他,笑眯眯地问:“小兄弟,这酒是你自家酿的?”他点点头。胖子递过来一张名帖,说自己是镇上最大酒坊的账房,想请他明日带着酒去坊里细谈。他接过名帖,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心想,这才只是开始。
他走出镇口时,天色已经暗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喊着他的名字——不,是喊那个死去将军的名字。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