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宾情史
阿宾第二次去那家旧书店,是三天后的事了。
他推门进去时,风铃响得有些急促。店里还是那股纸张与尘埃混合的气味,阳光从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架间投下长长的光影。她不在。
他装作翻书的样子,从左边架走到右边架,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心里却数着门口的动静。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昆曲。
“找什么书?”老板忽然睁眼。
阿宾愣了一下,随口说:“有没有沈从文的?”
“靠墙第三排,自己找。”
他走过去,刚抽出一本《边城》,门上的风铃又响了。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两本书,鼻尖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她冲老板点点头,径直走到柜台前。
“老板,上次那本《围城》还在吗?”
“给你留着呢。”老板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书,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五块钱。”
她接过书,翻了翻,嘴角微微扬起。阿宾注意到她翻书的动作很轻,指尖在纸页上停留片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付了钱,转身要走。阿宾鬼使神差地开口:“你也喜欢钱钟书?”
她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这时阿宾才真正看清她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眉毛淡淡的,眼睛却很亮,像是藏着一整个下午的光。
“嗯。”她点点头,没有多说。
“我……我也喜欢。”阿宾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蠢,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他那本《人·兽·鬼》写得特别好。”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看过?”
“看过两遍。”
她笑了,那笑容像是一朵花忽然在角落里开放:“那本书很难找。”
阿宾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已经转身出了门。风铃又响了一声,她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然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那天晚上,阿宾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翻书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说“那本书很难找”时微微上扬的尾音。他把所有关于钱钟书的书都翻了出来,一本一本地摆在床头,像是准备一场战斗。
第四天,他又去了那家书店。这次他没有假装找书,而是直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翻开一本《围城》,眼睛却盯着门口。
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伞。外面下着小雨,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把伞收好,抖了抖上面的水珠,看见阿宾,微微一愣。
“又来了?”她问。
“嗯。”阿宾站起身,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人·兽·鬼》,“这个……你要不要看?”
她接过去,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这是你的?”
“送给你。”阿宾说完,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书页,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过了很久,她才说:“我叫沈卿。”
“我叫阿宾。”
她把书抱在怀里,又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些什么,像是三月的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细的涟漪。
“阿宾,”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明天下午三点,我还来这里。”
她转身离开,风铃再次响起。阿宾站在原地,看着她撑开伞,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温柔的声音。他还看见,她在走过巷口的时候,回头往书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