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老张的小说
老张的“馬”才落下,旁边就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爷爷,您这步走错了。”
他抬起头,棋盘对面坐着的老陈也抬起头。蹲在石凳边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白裙子,裙摆拖在冬天干枯的草地上。老陈乐了:“老张,连小丫头都看出来你臭棋。”
老张没笑。他盯着小女孩看了三秒,又低头看棋盘。那一步确实走错了,但错得很深,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把棋子收回来,重新落子,问:“你叫什么?”
旁边几个下棋的老头都笑了。老张点点头,没再问。那天的棋,他输给了老陈三局,白雪就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看了三局。她没再说话,老张也没再问她。
第二天,老张到公园时,白雪已经蹲在老位置了。她像是从来没离开过,白裙子上沾了几片枯叶,露在外面的小腿冻得发青。老张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她仰头冲他笑了一下,又低头看棋盘。
老陈来得晚,看见白雪穿着老张的外套,压低声音说:“老张,这丫头脑子怕是有点问题。我打听过了,没人认识她,天天在公园晃,大冬天穿条裙子,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走。”
“知道冷,就不是傻子。”老张摆好棋子,又看了一眼白雪。她正盯着棋盘,眼神专注得出奇。
第三局,老张用了一个极为冷僻的“金蝉脱壳”。老陈苦思冥想之际,白雪忽然伸手,把老张的“車”往前推了两格。老陈愣了,老张也愣了。这一推,恰好破了老张布了十步的陷阱,又给老陈留了一条生路。
“好棋。”老张深吸一口气。
白雪缩回手,像做错事一样低下头:“爷爷,我多嘴了。”
“你还会下棋?”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我只会看。”
老张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从包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棋谱——那是他教了一辈子书、退休时唯一带回家的东西。他翻开第一页,放在白雪面前:“看得懂吗?”
白雪盯着棋谱看了很久,久到老陈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在棋谱上慢慢划过,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爷爷,这棋谱少了一页。”
老张的手一抖。这本棋谱是他年轻时从一个旧书摊上淘来的,中间确实缺了一页,残缺的页码像一道伤疤横在书脊里。这件事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
白雪抬起头,眼睛很亮,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因为缺的那一页,我看过。”
老陈觉得这对话有些瘆人,打了个哈哈说天冷,先走了。石凳旁只剩下老张和白雪。风吹过来,把白雪的白裙子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长得不像一个七八岁孩子的影子。
“那缺的一页,写的是什么?”老张问。
白雪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外套还给老张,转身往公园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张一眼。
“爷爷,明天我带一个人来看您下棋。”
“一个教我下棋的人。”
她笑了笑,笑得很好看,但老张觉得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东西。他低头收拾棋盘,再抬头时,白雪已经不见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公园里空荡荡的,只有老张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地铺在地上。
他忽然觉得,明天来得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