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于永夜免费全文阅读

凌晨四点，菜市场还浸在深蓝色的暗里。老周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掀开盖在豆腐板上的白纱布。北风裹着潮湿的寒气钻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习惯性地搓了搓手。豆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在路灯下泛着乳白的光。

隔壁卖猪肉的老刘还没来，整个水产区只有他一个人。老周把豆腐一块块码好，大的三块一斤，小的五块一板，价格牌还是二十年前那块木板，漆面早就斑驳得看不清了。他用黑笔重新描了一遍，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五点刚过，第一个顾客来了。是个穿校服的女孩，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周叔，两块豆腐。”老周利落地切了两块，装进塑料袋，又顺手塞了一小块豆渣进去。“拿回去喂鸡。”女孩笑了笑，扫码付了钱，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六点半，人渐渐多了起来。老周低着头切豆腐、称重、装袋，动作机械而熟练。他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听说东街那家超市也要卖豆腐了，机器做的，便宜两块钱。”他没有抬头，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又继续切。机器做的豆腐哪有手磨的好吃，他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七点刚过，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菜市场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男人站在路口看了很久，目光穿过嘈杂的摊位，最终落在老周的豆腐摊上。他慢慢走过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老板，来两块豆腐。”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周抬起头，目光在男人脸上停了片刻，总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他应了一声，低头切豆腐。塑料袋递过去的时候，男人没有接，而是盯着老周的手看了很久。

“您这手上的疤，是刀伤吧？”男人突然开口。老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上那道陈旧的疤痕。那是二十多年前留下的，他几乎已经忘了当初是怎么弄的。“嗯，切豆腐时不小心划的。”他轻描淡写地说，伸手把豆腐往里推了推。

男人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慢慢放在豆腐板上。照片泛着黄，边角都卷了，里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老周盯着那张照片，手里的刀突然变得很沉，沉得他几乎握不住。

“您认识这个人吗？”男人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菜市场的喧嚣忽然像是被抽走了，老周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撞击着胸口。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那双眼睛，那份轮廓，和记忆中的某个面孔渐渐重叠。老周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把照片又往前推了推。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还能勉强辨认。那是一个日期，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老周的手开始颤抖，刀刃碰在豆腐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记得那天。记得那天夜里的大雨，记得楼道里昏暗的灯光，记得怀中婴儿微弱的哭声。但那些记忆像是被锁在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来打开了。

“二十三年了。”男人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找了你二十三年。”老周的手停在半空，豆腐板上最后一块豆腐已经被切碎，白色的碎块散在案板上，像一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