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之风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老周的小摊上，给这个清晨添了几分温暖。他照例把蒸笼掀开一条缝，白汽裹着包子的香气蹿出来，混着豆浆的甜味，在巷口铺开一层薄薄的人间烟火。二十年了，这条街的早晨都是这个味道。

“老周，还是老样子。”一个男人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头盔都没摘，声音闷在塑料面罩后面。

老周笑了笑，手上动作没停，夹了两个肉包、一个菜包，又用塑料袋兜了一杯热豆浆。他认得出这个声音——住在隔壁小区的小陈，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准时出现，从不迟到，也从不寒暄更多的话。

可今天不一样。小陈接过袋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老周抬头看他一眼，头盔面罩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包子凉了？”老周随口问。

“没，没。”小陈摇摇头，电动车一拧油门走了。

老周没多想，继续低头给下一个客人装豆浆。他身后的三轮车上，炉火烧得正旺，蒸笼叠了六层，最上面那层盖子微微翘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挤。其实那不是包子，是一本旧书，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蒸笼和盖子之间的缝隙里，书页被热气熏得发黄卷边。

那是他翻了很多遍的一本小说，书名叫《前方之风》。

书里讲的是一个修自行车的男人，在街角摆了二十年摊，每天给路过的人补胎、打气、调刹车。故事平淡得像白开水，可老周每看一次都觉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那个男人也总是在早上七点二十三分，等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人。

“周叔，您的书掉出来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指了指蒸笼。

老周慌忙把书塞回去，冲女孩笑了笑：“谢谢啊，别告诉你妈，你妈要知道我做饭的时候看书，又该说我了。”

女孩咯咯笑着跑远了，马尾辫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上午十点，早高峰过去，小摊前终于安静下来。老周坐在马扎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他翻开那本书，找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

书里的主角叫老陈，和他一样，也在一个路口摆了二十年摊。老陈每天都能看见一个骑白色自行车的女人从摊前经过，穿碎花裙子，车筐里放着一把向日葵。他从来没和她说过话，只是看着她的裙摆被风撩起来，看着向日葵的花瓣在阳光下金灿灿地晃眼。

后来有一天，白色自行车没再出现。

老陈把摊子收得比平时晚，等了一整天，等到路灯亮了，等到街上只剩风在跑。第二天他又等，第三天还等。到第四天，他推着修车摊去了另一个路口，离原来的地方隔了两条街，还是每天盯着来往的自行车看。

老周看到这里，喉头动了一下。他合上书，望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发呆。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个人站在槐树底下，正看着他。

是个年轻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攥着一个信封。她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往前迈了一步。

“您是周建国周师傅吗？”她的声音有点哑。

老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已经很久没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街坊邻居都喊他老周，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户口本上写的是哪两个字。

姑娘走过来，把信封放在小摊的折叠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一角照片，边角已经磨毛了。

“我妈让我交给您，”她说，嘴唇抿了抿，“她说您可能不记得她了，但她记得您做的早餐，记得您每天早上六点出摊，记得您最喜欢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一个女人骑着一辆白色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把向日葵，裙摆被风吹起来，她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巷口那棵槐树在春天开出的一树白花。

老周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那本书里的一句话，写在扉页上，用钢笔写的，笔画很用力——

“风不会停在原地，但总有人会在风里等。”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巷口那棵槐树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又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旧夹克，身形瘦削，正背对着这边，望着巷子深处。晨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像是也在等一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