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在北京

老周把最后一板豆腐搬上三轮车时，手机响了。不是来电，是那条他看不懂的短信：“您的人工智能培训课程已报名成功，首节免费。”他骂了一句，准是儿子拿他手机瞎点。车把一拐，后巷里那棵老槐树正簌簌往下落花，五月的北京城，哪儿哪儿都是热的。

但那条短信甩不掉。第二天凌晨三点，磨豆机刚轰隆隆转起来，手机又亮了，语音播报：“今日课程：机器学习的数学基础。”老周气得把手机扣在豆桶上，豆浆溅了一屏幕。他把湿漉漉的手机拿抹布擦了擦，屏幕上的课程链接还在，甩也甩不掉。

中午收摊，他破天荒没去棋摊。窝在出租屋里，戴起老花镜，点开那个链接——屏幕上蹦出一个白头发外国老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老周听了三分钟，只记住一个词：“算法。”他琢磨着，这玩意儿跟做豆腐差不多。泡豆子、磨浆、点卤，不也是一套流程么？

日子照旧过。每天凌晨，三轮车吱吱呀呀穿过还没醒的胡同，到菜市场占位。老周把豆腐码得整整齐齐，像他二十年前刚来北京时一样。但脑子里那根筋拧上了，他开始认真听那些课，听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问在理工大学念书的邻居小王。

小王翻着老周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半天没说话。横七竖八的字迹里，画满了豆子和磨盘的草图，旁边标注着“输入层”“输出层”。小王说，周叔，您这理解方式挺特别。老周嘿嘿一笑，说，万物皆可点卤。

第七天，那条短信又来了，这次是一行字：“恭喜完成第一阶段学习。第二阶段任务：请用所学知识优化您的豆腐制作流程。”

老周盯着屏幕，外头路灯昏黄，胡同里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来北京，也是这样的夜晚，兜里只剩二十块钱，在立交桥下躺了一宿。那时候他琢磨的是怎么把豆腐做嫩，现在倒好，开始琢磨什么人工智能。

他站起身，走到磨豆机前，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如果把点卤的时间、温度和豆浆浓度当成变量，是不是能算出一个最佳配方？这个想法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摸出手机，开始录音：“实验记录一，变量设定……”

那天晚上，老周的出租屋亮了一夜的灯。磨豆机转了三轮，废掉十五斤豆子。天快亮时，他看着最后一板豆腐，表面光滑得像绸缎。尝了一口，嫩得不像是他做的东西。

他靠在墙边喘了口气，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声音：“周建国先生，恭喜您通过筛选。我们注意到您的实验，想请您来公司谈谈。”

老周问，你们是谁？对方沉默了两秒，说：“北京城里，所有豆腐店的算法，都是我们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