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我是你妈

清晨六点，菜市场已经炸开了锅。老周蹲在摊位后面，正把一捆捆小葱码得整整齐齐，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他在这儿干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颗白菜的分量。隔壁摊位的老刘头扯着嗓子喊他，说东边来了个开奔驰的，正满市场找骂他的人。

老周没当回事，继续摆弄他的菜。晨光从塑料棚顶漏下来，照得那些水灵灵的青菜直反光。他盘算着今天进的那批西红柿能不能卖个好价钱，家里的房贷还差几个月就能还清。日子就像他手底下这些菜，看着琐碎，却扎扎实实地码出了形状。

“老周！”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把他拽回现实。抬头一看，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正站在他摊位前，浑身上下金灿灿的，活像棵移动的圣诞树。老周认得她，是这一片出了名的“周姐”，据说老公是做房地产的，脾气比她的貂皮还厚实。

“你昨天卖给我的鱼是臭的！”周姐把一条塑料袋啪地摔在菜摊上，溅出的汁水溅到了老周全身上。老周皱皱眉，拉开袋子看了一眼，鱼确实不新鲜，可那分明不是从他这儿买的。他指着摊位上的鱼缸说：“大姐，我从来不卖鱼，您是记错了吧？”

周姐炸了毛，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什么意思？说我胡搅蛮缠？”周围买菜的人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老刘头在人群外急得跺脚，冲老周使眼色让他别吵。老周叹了口气，想息事宁人，正准备自掏腰包赔钱了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挤进人群。他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旧布包。年轻人站到老周面前，转身面对周姐，不卑不亢地说：“这位女士，我刚才在监控室里看到了全过程。那条鱼确实不是从周叔这儿买的，是您在隔壁水产摊位买的，自己记错了。”

周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上下打量这个年轻人，冷笑道：“你谁啊？管什么闲事？”年轻人扶了扶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我叫陈默，是菜市场新来的管理员，今天第一天上班。监控记录我随时可以调出来，您要看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周姐的脸涨得通红，伸手就要去抓年轻人的衣领。老周赶紧挡在陈默身前，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别碰他，我是他妈。”所有人都愣住了。老周扭头一看，一个穿着普通的中年妇女正从人群里走出来，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那女人走到陈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周姐：“你这条鱼，是昨天下午四点半在十二号摊位买的，花了三十八块钱。卖鱼的是个光头，当时还少找了你五毛钱，对吧？”周姐的脸从红变白，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女人转过来，对老周微微一笑：“周哥，二十年了，你还记得我吗？”老周盯着她的脸，手里的烟啪嗒掉在地上。那张脸很陌生，可那双眼睛他永远忘不了。那是二十年前，他刚来菜市场摆摊时，那个每天给他送早饭的姑娘。

陈默看着母亲，又看看老周，满脸困惑：“妈，你们认识？”女人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老周面前。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蹲在菜摊前，身边站着个扎马尾的姑娘。阳光正好，笑容正好，一切都停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老周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那天，姑娘说要出远门，临走前塞给他一封信。可那封信他还没来得及看，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泡烂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而现在，她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儿子，站在他面前。

周姐早就灰溜溜地走了，人群也渐渐散开。菜市场恢复了往日的嘈杂，可老周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的母子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女人把照片塞回口袋，轻声说：“周哥，我来取一样东西。”陈默站在一旁，看看母亲，又看看老周，忽然觉得今天这个普普通通的菜市场，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而那个秘密，就藏在那封被雨水泡烂的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