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薄荷

老周的摊位在菜市场最西边，紧挨着水产区那股子腥味。每天大清早，他蹬着三轮车来，车上两个大白塑料桶，桶里游着手指长的小鱼，碧莹莹的，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一截薄荷。排队的人从摊位前拐了个弯，一直排到卖豆腐的老陈那儿。老陈隔着三个摊位喊：“老周，今儿又涨价不？”老周头也不抬，手里抄网利落地一兜，称重，装袋，收钱，一气呵成。

排队的人里有附近中学的语文老师，有退休的财政局科长，还有几个穿睡衣的年轻姑娘。她们说这小鱼熬汤最鲜，搁两片姜，什么调料都不用放，汤色奶白，喝一口能鲜掉眉毛。老周听了只是笑笑，手上的活计不停，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晨雾里影影绰绰的远山。

市场上不是没有卖鱼的，可哪个卖鱼的会凌晨三点去城郊的野河里捞？哪个卖鱼的会把鱼养在自家院子里三天，等它们吐净了泥腥气才肯拿出来？老周就是这么个怪人。他卖鱼不看秤，全凭手掂，说多少就是多少。可没人说他缺斤短两，因为回去复秤的，只多不少。

“老周，你这鱼到底在哪儿捞的？”有人问过无数次了。老周就伸手指了指城西的方向：“清水河，上游。”清水河上游？那地方十年前就建了化工厂，河水泛着铁锈红，连鸭子都不去。众人哂笑，只当他不肯说真话，可那鱼的味道骗不了人。

这天生意格外好，十点刚过，两桶鱼就见了底。老周蹲在摊位后头，就着咸菜啃馒头。卖菜的张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周，昨儿夜里我看见你了，你骑着车往城北去，那儿可没河。”老周嚼馒头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张姐还要再问，却被来买鱼的人打断了。

来人是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不排队，径直走到摊位前，把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鱼桶边上。照片上是一条河，河水碧绿，两岸开着细碎的白花。老太太声音很轻：“小周，你还记得这条河吗？”老周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沾满了灰。

市场的喧闹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看着老周，看着他慢慢站起身，膝盖上还沾着馒头渣。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排队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久到张姐忍不住去扯他的袖子。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这条河，三十年前就没了。”

老太太把照片往前推了推：“那你这鱼，是从哪儿来的？”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排队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前挤了挤。老周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河水的颜色，跟他桶里小鱼身上的光泽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三轮车上的空桶突然晃了一下，里头传来水声——明明已经倒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