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魂 六道

老周手里的剁骨刀悬在半空，没能落下。他眼前这个瘦高个儿说要一截人的小指骨，还特意强调要左手无名指的。老周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猪肉，什么怪要求没见过，但这种还是头一回。

“你再说一遍？”老周以为自己听错了。

瘦高个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拍在案板上，声音不大却不容反驳：“指骨，左手无名指第二节，我要煲汤。”他戴着黑框眼镜，皮肤白得不像话，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笃定老周一定会答应。

旁边排队的几个老主顾面面相觑。刘婶拽着菜篮子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嘟囔着“神经病”。老周皱着眉头把刀放下，正想把这怪人轰走，余光却瞥见那人身后还站着七八个人，个个面色诡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摊位。

第二个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她要了一块猪心头血，说要新鲜的，当场看着放。老周说那是猪血，女人点头说知道，就是要猪的。她说话时眼神涣散，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东西，看不真切。

第三个是个年轻小伙，剃着板寸，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他要一整副猪肝，但要生的、不洗、连着血筋膜。老周说这样没法吃，小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我就好这口。”他付钱时，老周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排密密麻麻的针眼，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个人的要求都透着说不出的邪性。有人要猪眼珠，说要泡酒；有人要猪尾巴尖，说连骨带皮熬三个时辰；还有人要猪胎盘，问有没有存着的。老周干这行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给人递刀子的帮凶。

摊位前的队伍越排越长，老周的手开始发抖。他悄悄摸出手机想报警，却发现信号格全没了。就在这时，队伍末尾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一道口子，所有人齐刷刷往两边退，中间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缓缓走来。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是浅灰色的，像覆着一层薄冰。他走到摊位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泡着几根颜色发黑的东西。他把瓶子放在案板上，声音平静得可怕：“老周，你看看这个，认识吗？”

老周凑近一看，瞳孔猛地收缩。瓶子里泡着的，是几根手指骨，每一根的第二节都缺了一截，断口整齐得像被什么利刃齐齐切下。他猛地抬头，对上那双灰瞳，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些骨头，都是从你这里出去的。”白大褂说着，把瓶盖拧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三个月前，你卖了一扇排骨给一个戴黑帽子的女人，还记得吗？”

老周的脸色唰地白了。他记得那女人，因为她买排骨时非要他把骨头剁成寸段，每段都要精确到一寸三。他当时还抱怨这年头怪人太多，却没多想。白大褂把瓶子收回口袋，目光扫过摊位前那些还在排队的人，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六道轮转，该来的，总要来的。”

话音未落，远处的菜市场大门轰然关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紧。所有的灯同时熄灭，黑暗中只有老周剁肉案板上的荧光电子钟还亮着，显示的时间是——清晨六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