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小医生

老李把药箱往肩上一挎，推开了诊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还没散透，村道上已经有人影晃动。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零三分，晚了三分钟——昨晚王婶家的小孙子发高烧，折腾到半夜才回来。

他刚把诊台收拾干净，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村里的老孙头，佝偻着腰，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一只芦花鸡。老李不用问就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上个月给他开的降压药，该续了。

“李大夫，你上回说的那个药，我托人在镇上买了，比你这儿便宜两块钱。”老孙头把鸡往地上一放，自顾自地坐到诊凳上。

老李没接话，伸手给他量血压。袖带绑上去的时候，他眉头微微一皱——舒张压比上个月又高了五个单位。他低头写处方的时候，余光瞥见老孙头的手在发抖，比上次更明显了些。

“这阵子少喝酒，咸菜也少吃。”老李把药方递过去，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老孙头讪讪地接过，嘴里嘟囔着“知道了”，转身要走，又回头指了指地上的芦花鸡：“自家养的，你拿着。”

老李没推辞，这是这二十年来的规矩。村里人看病，有钱给钱，没钱给菜，实在困难的记个账，年底一块儿结。他从没主动要过账，有些账已经记了七八年，那些欠条压在抽屉最底层，纸都泛黄了。

上午的诊室一直没断过人，感冒的、扭伤的、犯胃病的，挤挤挨挨坐了一屋子。老李看病快，准，不废话，偶尔开两句玩笑，能让人笑着走出诊室。这些年，村里人信他胜过信镇医院的主任医师。

快中午的时候，诊室里终于安静下来。老李刚端起凉透的茶杯，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冲进来，身后跟着三四个神色慌张的人。

孩子大约四五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老李伸手一摸额头，烫得灼手。他快速把了脉，又翻看孩子的眼睑，心里一沉——高烧至少四十度，呼吸困难，有可能是急性肺炎。

“王嫂，孩子烧了多久了？”老李一边问，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急救针。

“昨天下午就开始烧了，我以为吃吃药就好了……”王嫂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得吓人。

针尖推进孩子皮肤的瞬间，老李的手稳得像磐石。这双手在煤油灯下接过生，在暴雨天缝过伤口，在雪夜给老人做过心肺复苏。二十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次，情况不同。

孩子突然痉挛起来，四肢僵直，牙关紧咬。老李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单纯的肺炎，有脑膜炎的征兆。这种病在基层诊所根本处理不了，必须立刻送到县医院。

“快，找人开车，马上去县里。”老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他从药柜里取出镇静剂，给孩子注射了一针，又给孩子吸上氧气袋。

村里唯一有车的刘旺赶来了，一辆破面包车停在诊所门口。老李抱着孩子上了车，王嫂和两个帮忙的人挤在后面。车子发动的时候，老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诊所——门还大敞着，桌上散落着药盒和处方，半杯茶还放在原地。

面包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老李一直握着孩子的手，数着呼吸的频率。窗外是连绵的稻田，金黄一片，丰收在望。但车里没人有心思看风景，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孩子粗重的喘气声。

车刚开出三里地，前面突然堵住了。刘旺探出头去喊了几嗓子，回来说：“李大夫，前面修路，挖了条沟，过不去。”

王嫂“哇”地哭出了声。

老李抱着孩子下了车，站在路边望了望远方。县医院还在二十里外，徒步过去根本来不及。他咬了咬牙，转身看了一眼车上的人，目光落在那条刚挖好的沟渠上——近两米深，三米宽，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路中间。

“你们都待着别动。”老李把孩子轻轻放在后座上，转身走向路边一户人家。他记得这户人家里有个年轻后生，在镇上学过急救，家里有一辆摩托车。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身后的诊室里，那杯凉透的茶还在桌上，而墙上的挂钟，刚刚指向十二点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