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

晨光熹微，小镇上的菜市场还未完全苏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豆香和青草的气息。陈国栋蹲在三号摊位后面，把最后一捆韭菜码齐，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今天来得早，赶上了头一批进城的老农，菜还带着露水。他想，要是能卖完这趟，下午就能去趟镇上的信用社。

正盘算着，市场入口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水泥地上。陈国栋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倒在地上，周围的人群迅速散开了一个圈。那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臂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渗出的液体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银白色光泽。

“别碰他！”有人喊了一声。陈国栋的手已经伸出去一半，又僵在半空中。他看清了那身制服——胸口绣着一枚稻穗形状的徽章，这是三年前开始出现在乡间的“农业技术指导组”的标志。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们，却从来没人说得清他们到底从哪来。

倒在地上的技术员翻了个身，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陈国栋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听见的却不是人话——而是一串有节奏的咔嗒声，像老式打字机敲击纸页。他脊背一凉，想起去年秋收时，邻村的老赵说过，技术组的人身上有股怪味，“像烧电路板”。

菜贩们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摊。几个胆大的围了过去，有人递水，有人掏出手机录像。技术员忽然安静下来，直直地盯着陈国栋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粒极细的光点，像针尖一样亮。陈国栋后退一步，撞翻了自己的菜筐。

“大家不要慌。”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年轻人走进来，胸口别着金色稻穗，比普通技术员多了一圈麦浪纹路。他蹲下身，单手按住倒地者的额头，那人的抽搐立刻停止了。

“例行故障，机器老化了。”年轻人站起身，对着围观的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过于整齐的牙齿，“各位乡亲，今天的技术服务暂停，明天照常。有需要改良种子的，随时来找我们。”他的目光扫过陈国栋时，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陈国栋蹲在地上捡韭菜，手一直在抖。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技术组刚来的时候，那个领头的也是这么笑的，一模一样，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变过。可三年了，人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老？

他攥着一把韭菜站起来，发现那个年轻人已经走了，地上只留下一小摊银白色的液体。液体慢慢渗进水泥地的裂缝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陈国栋凑近去看，裂缝里长出一株嫩芽，叶片卷曲，颜色却是从未见过的深紫。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旁边卖豆腐的老刘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我家地里的麦子，浇了技术组发的营养液，今早全倒了。根是黑的，跟烧焦了一样。”陈国栋没接话，只是盯着那株紫芽，看它一点一点舒展开来，像一只从土地里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