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那么伤 txt下载

清晨六点，菜市场还笼在薄雾里，老周的豆腐摊已经亮起一盏黄乎乎的灯泡。他正把木格里的嫩豆腐往白瓷盘上码，忽然听见有人喊：“老板，来碗豆腐脑。”声音清朗，不像菜市场里惯常的粗哑。

老周抬头，面前站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捏着一把银亮的折扇。他看着面生得很，可那眉眼却叫老周心里咯噔一下——活脱脱像是从三十年前的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三块钱一碗，自己舀。”老周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把勺子递过去。年轻男人笑了笑，折扇一展，扇面上画着半轮残月，月下站着一个白衣女子。老周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桶里，那画上女子的眉眼，竟和他藏在木箱底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这扇子……”老周的声音发涩。

“认出来了？”年轻男人收了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梧桐山庄的邀约，四月初八，阁下是非去不可的。”他说完转身就走，布鞋踏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竟没留下半个脚印。

老周盯着他消失在晨雾里，半晌才发觉自己攥着勺子的手在发抖。二十年了，他以为那些事早就烂在骨头缝里，没想到一柄扇子就能把它们全翻出来。他低头看摊位上摆着的木格豆腐，忽然想起当年在梧桐山庄后厨学艺时，师父教他点卤的手法——指尖一捻，便能叫一锅豆浆凝成白玉。

“老周，你的豆腐都凉了！”隔壁卖菜的刘婶喊他。他回过神，发现豆腐脑的桶边不知何时围了几个老主顾，正奇怪地看着他。他连忙舀豆腐、加调料，手指却比平时笨拙了几分，辣椒油洒了半桌子。

午后人少了，老周坐在矮凳上发呆。梧桐山庄四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掉，也舔不到。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在庄里当帮厨，学得一手好豆腐，也见过不该见的人。那白衣女子是庄主的独女，叫沈清漪，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颗浅浅的梨涡。

可她死在一个雨夜，从后山的梧桐崖上坠了下去。庄里人都说是失足，只有老周知道，那天入夜后，他亲眼看见她和人在崖边说话。那人身上穿着山庄护法的青衣，手里握着剑，剑刃上寒光一闪，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

老周报了官，可第二天起来，庄里人说他是痴人说梦，沈清漪明明还好好地在绣楼里绣花。他冲上绣楼，看见那女子背对着他，正低头绣一枝梧桐叶。可当他去翻她放在桌上的手时，那手的虎口处光洁如玉，没有沈清漪从小练剑留下的薄茧。

不是她。老周当天夜里就逃出了庄，一路南逃，在这菜市场里隐姓埋名二十年。他不敢娶妻，不敢交朋友，就怕哪一天有人找上门来，问他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

天快黑时，菜市场要收摊了。老周收拾着碗勺，忽然发现装豆腐的木格底下压着一张纸笺，墨迹未干，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四月初八。”他认得那笔迹，是沈清漪的字，因为当年她在厨房教他写字时，总笑他把捺画写成了笔画。

可沈清漪已经死了二十年。

老周攥着纸笺，手指关节发白。头顶的灯泡忽然闪了两下，嗞嗞作响，他抬头，看见灯泡的钨丝里缓缓浮现出一行数字，像是一串坐标代码。那代码跳了三秒便消散了，可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正是梧桐山庄后山梧桐崖的位置。

他猛地推开菜市场后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他摇扇子。晚风里传来一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老周，你卖的豆腐里，藏着梧桐山庄的密码。”

那扇子一收，人便不见了。老周站在巷口，看着渐渐合拢的暮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二十年不曾有过的念头——他得回去。不为别的，就为搞清楚那张画上的人，到底是不是沈清漪，又或者说，她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