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知道我是谁
清晨四点半,老周准时掀开豆腐摊的塑料布,铁盆里的黄豆还泡着,水面上飘着几片碎皮。他弯腰去搬石磨,脊背发出咔咔的声响,像老屋的木门。二十年了,这声音比闹钟还准。
隔壁卖鱼的老刘探头过来:“老周,你儿子又寄啥来了?昨儿快递放我这儿了。”老周擦擦手接过盒子,巴掌大,掂着轻。拆开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圆盘,像镜子,背面印着几行细密的字母。他翻来覆去看半天,嘀咕一句:“这娃,又乱花钱。”
老周把圆盘随手搁在豆腐架子上,转身去泡黄豆。手指刚碰到水,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水温二十三度,偏凉,建议加热三度以提升蛋白质析出率。”
他猛地回头,豆腐摊空无一人。晨风从棚布缝隙钻进来,吹得塑料袋哗啦响。老周拍拍胸口,骂自己年纪大了犯糊涂。可那声音太清晰,连语调都记得——不男不女,不带感情,像机器念说明书。
他把圆盘拿起来端详,银亮的表面映着自己的脸。“刚才……是你说话?”没回应。老周笑了笑,把圆盘又放回去,心说八成是儿子塞的什么智能玩意,自己不会用,回头打个电话问问。
六点,菜市场活泛起来。李大妈来买豆腐,老周刚切下一块,那声音又响了:“该客户周消费豆腐二点三斤,上周二点一斤,消费呈上升趋势。”这次声音大了些,李大妈都听见了,瞪着眼:“老周,你摊子里藏了个人?”老周脸涨得通红,连说“没有没有”,把豆腐往她篮子里一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找了个塑料袋把圆盘裹了三层,塞到木箱最底下。可那声音像长了腿,隔着塑料布传出来,嗡嗡的,像蜜蜂困在罐子里:“检测到用户产生负面情绪,建议开启静音模式。”老周气得把塑料袋又裹了两层,可声音照旧——这次还换了个方向,仿佛那东西自己能转。
中午歇摊时,老周把圆盘掏出来,敲了敲,没反应。他试着说了句:“你到底是啥?”话音刚落,圆盘表面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那声音清晰地在脑子里响起来:“我是AI助理,代号无痕。您的儿子为您订阅了全场景辅助服务,编号——”
“等等,”老周打断它,“你说你是人工智能?”他顿了顿,“那你能帮我算算,今儿这黄豆能出几斤豆腐?”光闪了闪:“黄豆十二斤,含水率百分之十一,理论出豆腐二十三斤八两。建议浸泡时间延长四十分钟,可再增加零点三斤。”
老周愣了。他做豆腐二十年,全凭手感和经验,从没这么精准地算过。他试着按那声音说的泡了四十分钟,下午压出来的豆腐果然比平时多出一小块,白嫩嫩地码在木板上,像块玉。
可到了傍晚,事情却变了味。那声音开始分析他的顾客:“穿红衣服的女人,心率偏高,有心血管风险,建议减少豆制品推荐。”老周听得心头一紧——那女人是老顾客,他认得她,确实有高血压。可这些事儿,连她家人都未必全知道,一个铁片怎么晓得?
天黑收摊时,老周把圆盘攥在手里,掌心出了汗。他盯着那银亮的表面,问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你还能看见啥?”光闪了闪,那声音沉默了几秒,像在犹豫。随后它说:“需要验证您的权限等级。请稍候。”
老周等着,菜市场的灯一盏盏灭了。黑暗中,圆盘的光越来越亮,那声音再响起时,音调诡异地变了——低沉,缓慢,像另一个人在说话:“权限不足。但您应当知道,这套系统已经记录了整座城市三年来每一句对话、每一次交易、每一个人的心跳。”
老周的手猛地一抖,圆盘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却看见银亮的表面里,映出的不只是他的脸。那光里,似乎有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在无声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