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未曾遇见你

清晨五点半，菜市场的灯光还未完全亮起。老周蹲在三号摊位前，把一捆捆空心菜码得整整齐齐，手指粗糙却动作利落。他抬头看了眼对面的空摊位——昨天那里还摆着小赵的鱼摊，如今只剩地上一摊洗不掉的水渍。

“周叔，还是老样子？”老周点点头，接过隔壁馒头铺老刘递来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他咬了一口，热气在深秋的晨雾里凝成白烟。老刘压低声音：“听说没，小赵昨晚被人带走了，说是查出来那鱼有问题。”

老周的手顿了顿，嘴里嚼着的包子忽然没了味道。他想起三天前，小赵曾红着眼眶来找他借三千块钱，说老家母亲急病住院。他当时没借——不是不想，是自己也捉襟见肘。老周没说话，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转身继续摆菜。

六点整，市场里的灯陆续亮起来。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走过来，在摊位前停下，指着角落里那捆最不起眼的菠菜问价。老周说三块五，那人没还价，直接扫码付款。老周接过钱时注意到对方手背上有道淡红色的疤，形状像个月牙。

“老板，你这菜新鲜，以后我天天来。”灰夹克男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老周觉得这笑容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点点头，习惯性地多抓了一把葱塞进袋子里。

七点半的时候，市场已经热闹起来。老周正给一位大妈称豆角，余光瞥见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从入口走进来。他们径直走到市场管理处，和负责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负责人脸色变了，指了指老周这个方向。老周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制服朝他走来，四周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其中一个掏出证件：“周建国，请你配合我们调查一个案子。”老周慢慢放下手里的豆角，感觉手心里的汗黏糊糊的。他想解释什么，张嘴却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那个灰夹克男人忽然从旁边的干货摊后走出来，挡在老周身前。“同志，你们找错人了。周师傅和那件事没关系，我可以作证。”他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黑制服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个皱眉问：“你是谁？”

灰夹克男人从内兜掏出一个泛黄的证件本，翻开时露出一枚红星徽章。老周站在他身后，清楚地看到证件上的照片——是二十年前的，照片里的人年轻、眼神锋利，和眼前这个微微发福的男人判若两人。但手背上那道月牙疤，对上了。

老周猛地想起那个冬天，想起被大雪掩埋的卡车，想起刺骨的河水，想起那个被自己从冰窟窿里拖上来、浑身发抖却还笑着说“兄弟谢了”的年轻士兵。他以为那只是一次萍水相逢，从没想过二十年后，会在这凌晨的菜市场里重逢。

黑制服看完证件，态度明显软了下来，低声说了句“打扰了”便转身离开。灰夹克男人收起证件，回头看向老周，眼眶有些发红。“周哥，我找了你整整十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那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河里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摊位底下摸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递过去一半。晨光从市场顶棚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两个中年男人之间那半瓶白酒上，折射出一小截破碎的彩虹。而远处，黑制服刚走出市场大门，又接了一个电话，立刻掉头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