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爱你梦筱二

老周把最后一板豆腐搬上三轮车时，天还没亮透。菜市场西头的路灯坏了大半，昏黄的光只够照见脚前三块砖的距离。他弯腰紧了紧绳子，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块泛着温润的白，像他二十年来每一个清晨那样。

“周叔，今儿豆腐不错啊。”隔壁卖鱼的老刘探头打了个哈欠，手里的烟头在暗处明明灭灭。

老周咧嘴笑笑，没接话。他骑上车往市场里走，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账——黄豆又涨了两毛，一斤豆腐还是卖三块五，刨去水电摊位费，一天能挣个百来块。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即将被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彻底打乱。

收摊前，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跑到他摊位前，气喘吁吁地递过来一张宣传单。老周瞥了一眼，上面印着几个大字：“人工智能历史还原计划——寻找最真实的记忆”。

“大爷，您在这个菜市场多久了？”

“二十年。”老周擦了擦手，顺手把宣传单折好垫在豆腐板底下。

“太好了！”年轻人眼睛一亮，“我们这个项目想收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记忆，用来训练AI还原历史细节。您只要每天录一段视频，讲讲菜市场的事，一个月给您两千块。”

老周手里的抹布停住了。两千块，够买四袋黄豆了。

他想起家里那台被孙子淘汰下来的旧手机，摄像头裂了一道缝，但好像还能用。

那天晚上收工后，老周蹲在自家客厅的茶几前，对着手机镜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屏幕里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的皱纹比菜市场东头那棵老槐树的树皮还深。

“今天是2024年3月15号，我叫周德发，在城南菜市场卖豆腐。”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镜头里只能看见他身后发黄的墙皮和一张二十年前的老奖状。

“这菜市场啊，以前是粮食局的仓库。九几年才改的菜市场。那时候这附近全是农田，现在都盖成小区了。”

他说了不到三分钟，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就把视频发了过去。

那边很快回了消息：“周叔，您能再说说二十年前菜市场的样子吗？越细越好。”

细？老周想了想，点了一根烟。

“西头第三个摊位以前是个修鞋的，姓马，河南人，手艺好，后来回老家了。他摊子旁边有棵槐树，每年四月份开花，香得很。树底下总蹲着几只野猫，一只黄的，一只花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愣住了。原来这些细枝末节他都记得，只是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值得说的。

视频发出去后，那边又回了一条：“周叔，您明天能说说您做的豆腐吗？从泡豆子开始，每一个步骤都说。”

第二天凌晨四点，老周在豆腐坊里架起了手机。

“做豆腐，讲究的是水。我试过自来水，试过纯净水，最后发现还是用井水最好。城南老井的水，偏软，做出来的豆腐嫩，还有股甜味儿。”

他没注意到，手机屏幕那头的服务器正在悄无声息地处理着这些看似毫无价值的信息。豆子浸泡的时间、水温的变化、磨浆的转速、点卤的手法——这些他随口说出的数据，正在被转化成一行行代码，喂给一个庞大的神经网络。

一个月后，项目组发来一段视频。

老周点开，画面里是一个完全用AI复原的菜市场——二十年前的样子。斑驳的水泥台上摆着竹编的菜筐，老马的修鞋摊还支在那里，槐花开得正盛，树下蹲着一只花猫。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老周，你那豆腐怎么卖的？”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那是他老伴的声音——三年前走的人。

老周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