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让我上

老周把最后一把空心菜码上摊位时，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要炸开。“今早的菜，四块钱一斤。”他对面前的中年妇女说着，眼睛却瞟着菜市场东头——那里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中年妇女撇撇嘴：“昨儿不是三块五吗？”

“昨儿是昨儿。”老周扯过塑料袋，动作利落地往里装菜，余光瞥见人群越聚越多。他听见有人喊“砸了砸了”，手里的袋子差点脱手。

中年妇女接过菜，嘟囔着走了。老周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把汗，突然听见“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他心一紧，果不其然，隔壁王婶的调料摊传来尖叫声：“你们干什么！这是要拆了我的店啊！”

老周抄起案板上的砍刀——却不是对着人，而是对着自己的菜台重重剁下。刀刃嵌入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闹事的人转过头来，为首的光头眯起眼：“老周，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周慢慢抽出刀，刀锋在日光灯下泛着寒光，“这菜市场是公家的，你们说拆就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还有三年租期。”

光头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看看，这是新合同。你们原来的，作废了。”

老周没接那张纸。他一眼就看见纸角上的公章——鲜红刺目，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这个月来，他每晚都在研究相关法规，那天在街道办事处借阅的文件里，他清清楚楚记得那条：市场产权变更，需提前三个月公示。

“把你们负责人叫来。”老周的声音出奇平静，“要么，让他当着整条街的面，解释解释这条款。”

光头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卖菜的老头，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老周以前是会计，懂这些的。”

僵持的几分钟里，老周始终没放下那把砍刀。他看见远处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在打电话，心里盘算着：如果十分钟内派出所的人不来，他就按昨晚和几个老摊主商量的第二套方案办——去门口的早餐店借喇叭。

光头啐了一口，指着老周：“行，你等着。”转身带着人往南边走，那里是水产区。

老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手机就震了。屏幕上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周建国？我是新城开发公司的法务。听说你在菜市场很有影响力，我们谈谈？”

他挂断电话，把砍刀插回刀架，开始收拾被撞倒的酱油瓶。王婶还在抽泣，老周走过去，低声道：“别怕，他们有他们的招，咱有咱的道。明早六点，老街坊们都在前门集合。”

王婶抬起泪眼：“真能成吗？”

老周没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张皱巴巴的传单，上面印着什么“新城开发，造福百姓”的标语，被他慢慢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傍晚收摊时，老周发现摊子底下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张照片——他女儿在幼儿园接孩子的画面，背景被红色马克笔圈了出来。

他攥紧信封，指节发白。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法务，这次声音带着笑：“周师傅，照片收到了吧？咱们明天上午九点，在街道办会议室见？”

老周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里，他看见菜市场尽头，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对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