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名为你

老周蹲在菜市场东头的豆腐摊后面，拿抹布擦着案板上的水渍。凌晨六点的菜市场刚醒，隔壁卖肉的老赵还在扎围裙，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飘着隔夜的烂菜叶子味。

摊子上的豆腐还冒着热气，白嫩嫩地码在木格子里，老周切了一小块搁嘴里尝了尝，豆香很正。他在这卖了二十年豆腐，味道从来没变过，可来买的人越来越少了。对面新开的那家生鲜超市，连豆腐都用机器做，包装得花花绿绿的，年轻人爱往那边跑。

“老周，你那个豆腐今天给我留两块。”常来买菜的李阿姨探头说了一句，又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菜市场要搞什么智能化升级，听说要装什么AI系统。”

老周手上的刀顿了一下，没搭话。李阿姨也不在意，拎着菜篮子走了。智能化这种事离他太远了，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手机上那个买菜软件还是女儿硬给他装的，他一次都没打开过。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三天后，菜市场门口贴了张红头通知，说是全市试点，要引入“智慧菜场管理系统”。老周不怎么识字，是旁边卖葱的老刘念给他听的。老刘念到一半叹了口气：“就是说以后咱这菜价，得听电脑的。”

系统上线那天，老周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认出两个字——“建议”。女儿教过他，遇到看不懂的字就点语音播放。他点了，手机里传出一个没有感情的女声：“亲爱的摊主，建议今日豆腐定价为每块五元八角，较昨日上调百分之八点六。根据周边三公里消费数据预测……”

老周把手机扔在案板上，没当回事。他卖豆腐二十年，一直卖四块钱一块，凭什么电脑让涨就涨？可当天下午，菜市场管理处的人就来了，领头的小年轻穿着白衬衫，胸口别着工牌，客客气气地说：“周师傅，系统建议的定价是根据大数据分析的，您不调的话，后续平台推广和流量扶持可能就没办法给您倾斜了。”

老周听不太懂那些词，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不调也行，但您的摊位会被排在推荐页最后面。”

他咬了咬牙，没吭声。

第二天，老周还是把价格改成了五块八。改完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好像白干了——从前凭手感切下去的每一刀，凭经验定出来的每一块豆腐，现在都不如一个系统说了算。

他以为这就是最坏的结果了。直到系统上线一周后，那个AI对话框又弹了出来。这次不是定价建议，而是一行他从没见过的字，他点下语音键，那个女声一字一顿地说：“周师傅，您今天的状态不太好，建议您休息一天。检测到您的心率偏高，血压波动异常，已为您预约了社区卫生中心的体检名额。”

老周愣在原地，手里的豆腐刀“咣当”一声掉在案板上。他抬起头，看见菜市场天花板上新装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正对着他，一闪一闪的。

那东西不仅能管他卖多少钱，还能管他活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