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三帝国

菜市场的喧嚣在清晨六点准时炸开。老周把最后一板豆腐码上案板，白布掀开的瞬间，蒸汽裹着豆香弥漫开来。他擦擦手，看了眼对面新开的生鲜超市，玻璃门上“每日特价”四个大字红得刺眼。

“周叔，来两块老豆腐。”街坊刘婶拎着菜篮子凑过来。

老周应了一声，刀起刀落，两块豆腐稳稳落在荷叶上。二十年了，他不用秤也能分出斤两。刘婶递过纸币时叹了口气：“对面超市的豆腐比您便宜五毛钱呢。”

“那是机器做的。”老周淡淡道，“水是自来水，豆子是转基因，点卤用的化学制剂。”

刘婶犹豫了下，还是把纸币塞回口袋：“那我也得省着点花，儿子房贷还没还完呢。”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旁边卖葱油饼的老赵探过头来：“老周，要不你也降降价？现在谁还跟你较真这口吃的？”

“较真。”老周用湿布盖住剩下的豆腐，“人活着，总得较点真。”

上午十点，市场上人流渐少。老周坐在马扎上歇脚，顺手翻出手机看了眼新闻。推送栏第一条赫然写着：《震惊！百年豆腐手艺即将失传，最后一位传人竟在……》

他点进去看了两行就笑了。又是那种自媒体文章，配图是他磨豆腐的老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偷拍的。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传统手艺该保护，有人骂老周死脑筋不懂变通。

“周师傅！”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气喘吁吁跑过来，“可算找着您了！”

老周放下手机：“买豆腐？”

“不是，”年轻人掏出名片，“我是美食自媒体‘舌尖上的记忆’的主编，想给您做个专访，讲讲传统豆腐手艺的故事。”

“不做。”老周头也没抬，“你们这些自媒体，拍完了就发网上，然后一堆人跑来打卡拍照，买两块豆腐发朋友圈，第二天就没人来了。”

年轻人急了：“这次不一样！我们有三十万粉丝，保证能帮您把生意做起来！”

老周摆摆手，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下接起来。

“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我是省非遗保护中心的。”

老周愣住了。电话那头继续说着什么“传统豆制品制作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之类的词，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反复回响——省里要把他这手艺列入非遗了。

挂断电话，老周的手有些抖。他蹲下身，摸了摸用了二十年的石磨，磨盘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这磨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算起来有八十多年了。

“周叔，来两块豆腐！”

老周抬头，发现摊位前不知什么时候排起了长队，足有十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刘婶笑眯眯地说：“刚才对不住啊周叔，我在网上看了，您这手艺马上就是非遗了！我得趁涨价前多买几块！”

老周哭笑不得，切豆腐的手却没停。是非遗又如何？豆腐还是豆腐，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他看了眼对面超市里整齐码放的盒装豆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方方正正的白嫩豆腐，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坚持，好像值了。

傍晚收摊时，老伴打来电话：“老头子，你上新闻了！说你的豆腐是‘最后的古法味道’，评论区都炸了！”

老周闷闷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他收拾好磨盘，锁上三轮车，正要走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周师傅您好，我是XX集团旗下连锁餐饮品牌的采购总监，想跟您谈合作，日需豆腐两千块，价格好商量。”

老周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通过验证”的按钮上，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