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公与小莹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薄雾中透出，在小镇上轻轻铺展开来。翁公的豆腐摊就坐落在青石板路的拐角处，木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雪白的豆腐，豆香混着晨露的气息，在空气里缓缓弥散。

小莹系着蓝布围裙，把新出锅的豆浆倒进粗瓷碗里。她十六岁的眉眼还带着稚气，手指却已十分灵巧。翁公在一旁收拾豆渣，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浑浊的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翁公，今天的豆腐格外嫩呢。”小莹端过一碗豆浆，笑着递过去。翁公接过，没有喝，只是望着碗里乳白的浆液出神。他沉默寡言，从不说多余的话，可今天却忽然开了口：“小莹，你觉不觉得这晨光有些古怪？”

小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阳光确实与往日不同——金黄色的光线里，隐约浮动着细碎的银色光点，像是有人把星辰碾碎，撒在了小镇上空。她眨了眨眼，那些光点却消失了。“许是翁公看花了眼。”她轻声说。

翁公摇摇头，放下没喝的豆浆，转身去搬蒸笼。豆腐摊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镇上的老主顾陆续过来，买两方豆腐，捎一份豆浆。小莹手脚麻利地招呼着客人，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容。

直到那个穿黑衣的人出现。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豆腐摊前，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极淡的雾气。他看起来很年轻，面容却让时间失去了刻度——你说他二十岁可以，说四十岁也不违和。他盯着案上的豆腐，目光专注得近乎痴迷。

“要买豆腐吗？”小莹问。

他没有回答，反而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豆腐的表面。那一瞬间，豆腐颤动了一下，像是活物的心跳。小莹吓得后退半步，翁公却猛地从摊后冲出来，一把按住那人的手腕。

“别碰！”翁公的声音罕有地严厉。

黑衣人不急不缓地收回手，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让小莹倒吸一口凉气——那瞳孔是银灰色的，没有焦点，像两面打磨光滑的镜子，映出两张惊惶的脸。

“这豆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是用井水做的吧。”

翁公的脸色变了。

小镇的水井在巷子尽头，青石砌的井沿，长满了青苔。谁家的孩子掉进去过，捞上来时居然毫发无伤，只是眼睛里多了星星点点的银光。那是二十年前的事，镇上的人渐渐忘了，可翁公还记得。

“你是谁？”翁公护在小莹身前。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的圆片，轻轻一弹。圆片飞旋着落入盛豆浆的木桶里，豆浆竟开始发光——幽蓝的光芒从液体深处漫上来，纹理像是某种古老的花纹。摊前的客人吓得四散奔逃，豆腐案被撞翻在地，雪白的豆腐滚落一地，每一块都在地上微微颤动。

小莹捂着嘴，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她想跑，可双腿像是生了根。翁公紧紧攥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却怎么也暖不了她冰凉的身子。

“二十年了，”黑衣人望着地面的豆腐，银灰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情绪，“你们用这口井，做了二十年的豆腐。”

翁公的嘴唇哆嗦着，终于说出一句话：“你想怎样？”

黑衣人笑了。那笑容让小莹毛骨悚然——不是因为狰狞，而是因为太像人类。他弯下腰，捡起一块豆腐，轻轻握碎。汁液从指缝渗出，在晨光里泛着荧荧的蓝光。

“我只是想，”他说，“请你们去看看，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话音刚落，巷子尽头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小莹循声望去，看到水井的方向升腾起一道银白色的光柱，直冲云霄。阳光在这一刻黯淡下去，所有的光线都被那道银柱吸走，小镇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暗中。

翁公忽然转身，一把将小莹推出去。“跑！”他嘶吼道，“去镇外的山上，不要回头！”

小莹踉跄几步，回头时，看到翁公被那团银光吞没的身影。黑衣人在光里负手而立，轻声道：“跑不掉的，这整座小镇，都生在井里。”

最后一缕阳光被彻底吞噬。小莹拼命奔跑，耳畔是风声，是远处不知从何而来的低语，还有水井里传出的一声又一声，像是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