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婚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县一中的铁栅栏门外已经聚了几个早到的学生。他们缩着脖子啃包子，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对面巷口瞟——那对年轻夫妇又来了。

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他身边的女人更年轻，扎着低马尾，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怀里抱着个裹得严实的襁褓，正低头哄着。

“又来了。”一个男生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听说是高二退学的，孩子都有了。”

“哪个班的？”

“三班的，以前成绩还挺好。”

话音没落，上课铃响了。学生们呼啦啦往校门里涌，保安老李头叼着烟，眼神复杂地瞥了那对夫妇一眼，没说话，转身把铁门推上了。

女人抬头看那扇关上的门，眼眶红了一瞬，又硬生生忍了回去。男人伸手揽了揽她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孩子裹得更紧了些。

他们是来等人的。

等一个已经不可能再走进这扇门的人。

八点十分，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教学楼里出来，脚步很快，径直走向校门。保安老李头认出他是高二年级的班主任老周，连忙开了锁。

老周出了校门，没看旁人，直接走到那对夫妇面前。他站定，目光在男人脸上停了几秒，又落到女人怀里的婴儿身上，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开口：“你们还来干什么？”

男人低下头，声音沙哑：“周老师，我想见见林菀。”

“林菀不在这里。”老周的语气很硬，但眼底压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转学了，你们知道的。”

“她家里把她送到省城去了，我们找不到她。”男人抬起头，眼眶泛红，“我就想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是我害了她。”

女人听到这话，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出声，只是把脸埋进襁褓，肩膀轻轻发抖。

老周沉默了很久。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校门口的梧桐叶沙沙响。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才说：“你俩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就……”

话没说完，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铁门重新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人站在原地没动，望着教学楼三楼那间空了的教室窗口，嘴唇抿成一条线。女人擦了擦眼泪，把孩子抱高了些，轻声哄着：“不哭了，妈妈在。”

孩子当然没哭，是她在哭。

“走吧。”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明天再来。”

女人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转身。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门缝里露出一角校服的裙摆，浅蓝色的，和她们当年穿的一样。

她没有出声，只是攥紧了男人的手。

那截裙摆一闪，很快缩了回去。紧接着，铁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叩了两下，不响，却像敲在人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