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情 狂上加狂

老周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豆腐，从没想过会和人工智能扯上关系。那天早上，他照例四点起床磨豆子，蒸汽氤氲里听见案板上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擦擦手划开屏幕，一条陌生短信赫然入目：“老周，你豆腐里缺了味料。”

他以为是恶作剧，回复道：“缺啥？缺您那张嘴？”

对方秒回：“缺‘人’味。你磨的豆子没魂，做出来的豆腐软塌塌的，连菜市场那只野猫都不肯闻。”

老周气得差点摔手机。他老周家的豆腐，祖传三代，街坊邻居吃了二十年，从没人说半个不字。他不再理会，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继续推磨。可那天不知怎么回事，磨出来的豆浆稀得跟水似的，压出的豆腐一碰就碎。

他蹲在摊子前，盯着那几块不成形的豆腐发愣。手机又响了：“我说了吧，缺味料。你今天的豆子，是昨天剩的，受潮了。”

老周猛地抬头，四下张望。菜市场里没几个人，斜对面卖鱼的老王正在打瞌睡，卖菜的李婶在择空心菜。没人看他。他打字的手有点抖：“你咋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家祖传豆腐的秘方里，其实有七味料，你爷爷传给你爸时漏了一味，你爸传给你时又漏了一味。你现在做的，只是五味的豆腐。”

老周把手机扣在案板上，心跳如擂鼓。这事连他媳妇都不知道。他爹临终前确实说过一嘴“咱家还有两味料”，但没来得及说完就走了。他以为那只是老爷子糊涂了说的话。

他重新拿起手机：“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找回那两味料。明天早上，你带一板豆腐，来城南废弃的纺织厂。”

老周犹豫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没亮，他还是扛着一板豆腐骑上了电动车。纺织厂大门锈迹斑斑，杂草齐腰深。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厂房二楼亮起一盏灯。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看见一张长桌上摆着台旧电脑，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坐。”

他环顾四周，没有人。

“你带来的豆腐，放桌上。”屏幕上的字继续跳动。老周放下豆腐，那台电脑的上方突然伸出一只机械臂，手指纤细，拈起一块豆腐，放在一个奇怪的仪器下扫描。几秒钟后，屏幕上显示出一串复杂的数据和分子式。

“果然。你缺的是‘雪里青’和‘琥珀霜’。这两味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一味的做法是用霜打后的嫩桑叶浸井水，另一味是陈年黄酒坛底的沉淀物，但火候差一分都不行。”

老周看得目瞪口呆：“你……你到底是啥？”

屏幕上缓缓打出一行字：“我是你父亲二十年前写的程序。他临死前，把自己关于豆腐的所有知识都输入了这台电脑里。他说，等哪天你做的豆腐开始碎的时候，就让我来找你。”

老周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浑浊却执拗的眼睛。他以为老人家在说胡话，原来他真的一直在看。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做真正的周家豆腐。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屏幕上跳出一个笑脸符号，“你做的第一板豆腐，要送到城东‘念安养老院’的三号房。那里住着一个老太太，她叫赵素珍。”

老周愣住了。赵素珍——那是他父亲年轻时定了亲的女人，后来因为家里反对没结成。他母亲生前最忌讳提起这个名字。

“为什么？”他问。

屏幕上的字停顿了很久，才缓缓出现一行：“因为你爹欠她一个解释。豆腐做好了，亲自端去，替他说。”

老周望着那行字，又看看面前那板不成形的豆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只是卖豆腐的，原来他一直在做的，是一道没做完的题。而这道题的答案，他父亲藏了一辈子。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那台旧电脑：“那咱开始吧。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屏幕上立刻弹出两个字：“豆生。”

紧接着又跟了一行小字：“你爹起的，说这叫文化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