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你再撞一下

凌晨五点半，菜市场的白炽灯管还没彻底亮透，老周已经把豆腐板从桶里捞出来，搁在湿漉漉的水泥台面上。刀落下去，豆腐块齐齐整整，他眯起眼睛瞄了一眼市场入口，往常这时候该有辆三轮车拖着青菜轰隆隆冲进来。今天格外安静。

豆腐切到第六块的时候，一辆白色宝马从市场侧巷钻出来，车灯刺得老周眼睛一疼。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手里的刀还悬在半空。那车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朝他的摊位碾过来，轮胎碾过地上的一滩脏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老周往后退了半步，豆腐板被撞得翻了个个儿，白嫩的豆腐啪嗒啪嗒摔了一地。他愣了两秒，才看清楚驾驶座上坐着个年轻女人，墨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翻手机。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张不耐烦的脸。

“大姐你往哪儿开呢？”老周嗓门大，整条过道都嗡嗡响。

女人抬起头，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但冷冰冰的眼睛。她扫了一眼地上的豆腐，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这摊位摆的，都快占到大马路上了，我撞到不是很正常？”

老周气得脸涨红，围裙上沾着豆腐渣的手抖了两下。他在这里卖了十二年豆腐，头一回被人倒打一耙。旁边卖猪肉的老刘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嗓子：“姑娘，这市场里头限速，你开那么快撞了人还有理了？”

女人没理老刘，从包里抽出一张钞票，往老周摊位上啪地一拍：“够赔你这些豆腐了吧？”钱被风吹起来，落在碎豆腐上，湿漉漉地贴成一团。

老周看着那张一百块钱，心里头的火蹭蹭往上蹿。他把围裙解下来，甩在台面上，声音压低了，反倒比刚才更吓人：“我不要你钱，你把车倒回去，把我豆腐重新摆好。”

女人嗤笑了一声，挂挡往后倒了一点，车轮碾过碎豆腐，发出黏腻的声响。她探出头来，用一种看闹剧的眼神盯着老周：“行啊大叔，你报警吧，看警察来了怎么说你占道经营。”

这话说到老周的死穴上。他确实没有正规摊位证，这菜市场谁不知道他们都是交了管理费租的临时位置，可要说占道，哪家摊子不往外多摆出去二十公分？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她撞了你的豆腐，你让她赔豆腐就行了。”

老周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靠在市场门口的柱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那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很高，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眼睛正盯着宝马车里的女人。

女人显然也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

男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停在宝马车头前面，弯腰看了看被碾碎的豆腐，又直起身，对着车窗里的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不热，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开车进菜市场，还把人家摊子撞了，你这驾照是拿豆腐换的？”

女人脸色沉下来，推开车门走下来，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她比男人矮了大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不输：“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男人把烟别到耳朵后面，慢悠悠地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车，停的地方也不对。”他指了指宝马车的轮胎，“压到黄线了，这边禁停。”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老周这才注意到，市场入口那道黄线画得清清楚楚，她的车头确实越过了线。可这线平时谁也没在意过，大家停三轮车、卸货，全都在黄线以内来回穿梭。

“你到底想怎么样？”女人咬着牙问。

男人摊了摊手：“不想怎么样，你把老周的豆腐钱赔了，再把车挪走，这事儿就算了。”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是那种被气笑的笑。她转身从车里又拿出钱包，抽了三张一百，往男人手里一塞：“够了吧？”

男人没接，钞票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走到老周面前，把钱放进老周手里：“拿着，这是你该得的。”

老周握着那三张钱，觉得烫手。他刚要说话，男人已经转身往市场外面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好像是来买菜顺便管了个闲事。女人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忽然冲着男人的背影喊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身影消失在市场门口灰蒙蒙的晨光里。老周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发现她正盯着男人消失的方向，眼睛里的寒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周看不懂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