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随月

指尖刚触到琴谱边缘，木质纹理下竟传来一丝微弱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页深处苏醒。他愣了愣，指尖缩回，那震颤便消失了。茶馆里依旧安静，只有伙计在角落擦拭茶具的细碎声响。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指腹坚定地按在了泛黄的纸面上。

琴谱上的墨迹忽然流动起来，像被无形的风吹动，那些古老的音符从纸上飘起，在阳光中化作点点金芒。他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伙计闻声抬头，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金芒在半空中盘旋片刻，忽然凝聚成一道纤细的人影。那人影穿着宽大的古袍，长发未束，面容模糊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他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人影微微侧头，仿佛在打量他，然后伸出手，指尖直直点向他的眉心。

一股冰凉刺入脑海，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古老的宫阙、飘飞的乐符、一场盛大的祭祀，还有——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正坐在高台之上，十指翻飞，琴声如龙吟。他猛地闭上眼，等再睁开时，人影已经消散，琴谱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可他的右手掌心多了一道浅浅的弦痕，泛着淡金色光泽。他盯着那道痕迹，心跳久久无法平复。茶馆的门被推开，一阵穿堂风吹过，琴谱的一角被掀起，露出背面一行小字：“得此谱者，承前尘事。”

他的呼吸一滞。这行字刚才明明没有。他小心翼翼地将琴谱翻转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记录的是一段往事，关于一座名为“凌霄”的乐府，关于一场惊动天下的叛乱，关于一个以琴音为刃、可杀人于无形的乐师。那个乐师的名字，与他同名。

他叫沈瑜，今年二十四岁，在城东开了一间小小的乐器铺子，平日里教几个学生弹琴度日。他来“游龙随月”不过是为了等一位约好取琴的客人，却没想到会摊上这样一张诡异的琴谱。他试图将琴谱折起塞进怀里，可纸张刚触到衣料，便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他胸口的皮肤。

温热感从胸口蔓延开来，紧接着是剧烈的灼痛。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疼痛持续了约莫十息，然后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他忽然能听到茶馆里每一个人的呼吸声，能分辨出后厨水烧开的咕嘟声，甚至能听到街对面卖花姑娘的低语。

这不对。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琴师，不该有这种能力。可那琴谱已经融入他的身体，连同那段尘封的往事，也开始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高耸的祭台上，夜风猎猎，脚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手中抱着一张通体漆黑的古琴。

“沈先生？沈先生！”

一声呼唤将他拉回现实。他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着青衫的青年正站在桌前，面带疑惑地看着他。青年手里提着一只长条木匣，正是他来取的琴。沈瑜定了定神，起身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干涩：“赵公子，琴已经调好了。”

青年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正要付钱，目光忽然落在沈瑜的右手掌心，眉头微微一皱：“先生手上这道弦痕……”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是碰了那张古谱？”

沈瑜心头一凛，抬眼看向青年。青年的眼神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他缓缓将木匣放回桌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凌霄乐府的东西，可不是谁都能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