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误终生

老周把最后一板豆腐搬上案板时，菜市场西头的灯还暗着。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节粗粝，骨节处常年泛着洗不掉的豆渣白。凌晨四点，整个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这里已经开始窸窣作响。他习惯性地往西边看了一眼——那是张果果的摊位，今天却空荡荡的。

二十年了，张果果的母亲张婶就住在他隔壁卖豆芽，风里雨里没断过一天。老周记得自己刚来时，那女人才三十出头，腰系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笑起来声音脆得像夏天的井水。后来张婶查出病，张果果就接过了摊子。那丫头那年才十八，高中刚毕业。

老周点上支烟，烟雾里看见张果果踩着三轮车来了。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白T恤上沾着泥点子，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见老周，勉强扯了扯嘴角，也没说话，低头摆弄那些带泥的莲藕和青菜。老周知道，张婶昨天又住院了。

上午九点，菜市场最热闹的时候，几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捏着个公文包，在一众卖菜卖肉的小贩中间格外扎眼。他们径直走到市场管理办公室，没过多久，市场经理老刘就跟着出来了，脸色铁青。

“通知一下啊，”老刘的声音有些发抖，“这片市场，下个月底要拆了。”

菜市场像炸了锅。卖鱼的赵大姐手里的鱼都掉在地上，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声。卖熟食的王叔把切肉的刀往案板上一剁，刀身嗡嗡作响。老周手里的烟灰落了长长一截，烫在手背上，他也没觉着疼。

“拆迁补偿方案过两天公示，”那西装男人面无表情地说，“请各位商户配合。”

老周注意到，张果果的摊位前已经围了好几个人。那些人和她说着什么，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记得张婶的治疗费还欠着医院，这丫头昨天还跟他借了一万块。

人群散去后，老周走到张果果的摊位前。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让它们掉下来。“周叔，我妈的病……医生说还要做两次化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老周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总会有办法的。”

那天晚上收摊时，老周在豆腐案板下发现了那张纸条。皱皱巴巴的作业纸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周叔，我在西郊仓库那边看到有人在卸车牌，很多车牌。他们给的钱很多。”

老周的手颤了颤。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件轰动全市的事——地下车牌交易案，警方悬赏五十万征集线索。他更想起张果果今天下午去了医院，而张婶的病房号是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