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嫂子

老周推开卷帘门时，霜花正顺着铁皮边缘簌簌往下掉。他哈了口白气，把门市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拉亮，昏黄的光勉强照出一排豆腐架子。昨天剩的几板豆腐用纱布盖着，边角已经起了层薄薄的硬皮。他伸手试了试，凉的，但没坏。

嫂子是五点四十来的。老周正往铁桶里倒新磨的豆浆，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她站在门槛外面，围巾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她进来后才把围巾往下扯了扯，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一颗细小的水珠。

“周哥，来两块豆腐。”她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老周应了一声，掀开纱布时，能闻见她身上带进来的那股子冷气，混着淡淡的雪花膏味道。他记得这味道，村里供销社卖的那种，粉红色铁盒，五毛钱一盒。

他切豆腐的手很稳，两块方方正正的白豆腐在案板上微微颤动，像两汪凝住的雪。嫂子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两毛钱，他接了，顺手多塞了一小块碎豆腐进去。嫂子没吭声，只是弯了弯眼睛，那应该是笑了。

外头开始飘雪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门市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嫂子把豆腐放进竹篮里，又用一块蓝布盖严实，转身要走。老周喊住她：“等等，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等小些再走。”她回过头，迟疑了一下，还是站住了。

门市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豆浆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老周去给炉子添了块煤，火苗蹿起来，把嫂子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她坐在靠墙的条凳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做活的手。

“志强最近有信吗？”老周问。嫂子摇摇头，眼睛看着地面。志强是她男人，半年前跟着工程队去了南边修铁路，走的时候说年底回来，可年都过完了，人没影，信也断了。村里有人传言，说志强在外头又成了家，这话没人敢当着嫂子的面说，但老周听见好几回了。

雪越下越密，能见度不到十米。老周正想说什么，门市外突然传来一阵踩雪的脚步声，又急又重。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冷风呼地灌进来，老周眯着眼看去，一个浑身是雪的男人站在门口，肩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冻得发青。

那男人抬起头，嫂子手里的竹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老周愣住了——是志强。可志强的眼神不对劲，直勾勾地盯着嫂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嫂子，我哥他……没了。”

话音落地，门市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老周看见嫂子的脸一瞬间白了，比门外的雪还白。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地上瘫，老周赶紧伸手去扶，却听见志强又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哥临死前让我照顾你，让我……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