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小丫鬟

那青苔铺就的石板地，被晨露润得发亮。黛玉扶着紫鹃的手，脚步轻飘飘地落上去，只觉得这荣府的每一寸地都陌生得紧。她低垂着眼，只见自己绣鞋尖上那朵小小的兰花，在灰扑扑的石板映衬下格外刺眼。

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前头一阵脚步声响。黛玉抬起头，正撞见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青绸袄子的小丫头，慌慌张张从月亮门里跑出来，一头撞在廊柱上，手里的白瓷碗摔了个粉碎。

那小丫头也不顾膝盖上的泥，跪在地上就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姑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黛玉还没开口，紫鹃先上前一步，温声道：“起来吧，不过是只碗，何至于此。”小丫头抬起头来，脸上泪痕交错，约莫八九岁光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紫鹃弯下腰，替她拍去裙上泥土，低声问：“你是哪房的？怎么这样害怕？”小丫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奴婢是梨香院的，叫青萝。今儿一早，宝二爷房里的晴雯姐姐打发奴婢去取燕窝粥，谁知……”她话音未落，月亮门那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探进半个身子，见了黛玉忙缩回去，却还是扬声道：“林姑娘，老太太请您到议事厅去，说是有要紧事。”黛玉心头一紧，捏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她来荣府不过三日，老太太虽待她极好，可这般郑重其事的传唤还是头一回。

黛玉只得跟着那小厮绕过回廊，穿过两道垂花门，远远便听见议事厅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老太太，不是侄媳妇多嘴，只是这林姑娘带来的小丫头，实在没个规矩。昨儿竟跑到梨香院里翻箱倒柜，惊扰了娘娘赏下来的戏班子。”

黛玉脚步一顿，认出这是王熙凤的声音。她正要迈步，却被一只手轻轻扯住衣袖。回头一看，竟是方才那个叫青萝的小丫头，此刻满脸是泪，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不敢出口。黛玉心中一动，她认得这小丫头——昨儿黄昏，正是她悄悄塞给自己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当心梨香。

如今这纸条还在她袖中，还未及细看，议事厅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王熙凤笑盈盈地站在门口，一双丹凤眼在黛玉身上打了个转，声音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林妹妹来了？快进来，正说你的好事呢。”黛玉只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刀，冰凉凉地刮过脸颊。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身后青萝咬着嘴唇，像一片落叶般跟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