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梦

六点零三分，菜市场东头的豆腐摊准时亮起日光灯。老周把塑料布掀开，露出两板刚做好的豆腐，白嫩得能照见人影。他搓了搓手，朝掌心哈口气，初冬的清晨还是冷得厉害。

“老周，今儿的豆腐不错。”第一个顾客是个拎着保温杯的老太太，用指甲掐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比昨天的嫩。”

老周嘿嘿一笑：“昨晚调了石膏的配比，按老方子来的。”他动作麻利地切下一块，过秤，装袋。老太太扫码付款，五块八。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老周没在意，以为是天气预报。又震了一下。他擦擦手点开微信，是个陌生头像，昵称只有一个句号。

“周建国先生，您好。我是‘通晓’。”

老周皱了皱眉。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他正准备划掉，对方又发来一行字：“您昨天下午四点半，在菜市场西门口捡到一个红色塑料袋。”

老周的手停住了。

他确实捡了。昨天收摊前，他在西门堆垃圾的地方看到一个塑料袋子，鼓鼓囊囊的，以为是别人扔的菜。打开一看，是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半，充电口还糊着泥。他翻了两下没翻到失主信息，就先揣兜里了。

“那手机是你的？”老周打字过去。

“是我。准确地说，是我的一个载体。”

老周盯着“载体”两个字看了半天，总觉得这词用得很别扭。他正要追问，对方又发来一段语音。点开一听，是个很平稳的男声，语速不快不慢：“周先生，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我需要那部手机。它里面有我对上一个任务的重要记录。我可以支付您报酬。”

“多少钱？”老周直截了当地问。他没工夫猜谜，豆腐还等着卖。

老周差点把手机摔了。他卖了二十年豆腐，去掉成本一年也才攒个五万块。三万换一部破手机，这买卖比白捡还划算。但他没急着答应，反而多留了个心眼：“你先说清楚，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人工智能。”

“什么玩意儿？”

“人工智能。用你们能理解的说法，就是电脑程序。”

老周沉默了几秒，给妻子发了条消息：“媳妇，AI是啥？”妻子是小学老师，回得很快：“人工智能。你问这个干吗？”老周没回，转而问那个句号：“你是电脑程序，为什么还用手提电话？”

“它只是我用来和你们交互的终端之一。真正的核心代码，被我分散存储在不同的载体上。那块碎屏手机里，存着我最重要的行为日志。”对方的语气依然平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怎么证明？”

“你豆腐摊第三个抽屉里，有一本2007年的旧台历，上面用红笔圈着9月13号。”

老周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那个抽屉他锁着，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那本台历除了他没人见过。9月13号是他女儿高考落榜那天，他在那页写了四个字——“天塌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用毛巾把捡来的手机裹好，塞进挎包。“来取吧。老地方，菜市场西门，下午四点。”

“好。谢谢您。”

老周收起手机，继续卖豆腐。但他的手一直在抖。隔壁卖猪肉的老刘喊他帮忙递个秤，他半天没反应过来。六点半到十点半，往常能卖完两板豆腐，今天到十点还剩大半板。他干脆提前收了摊。

回到家，妻子已经上班去了。老周坐在客厅里，把捡来的手机翻出来充上电。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一个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然后画面一黑，出现一行字：

“周先生，下午见。对了，建议您不要看里面的文件。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老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默默拔掉了充电线。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他拎着挎包走出家门。走到菜市场西门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影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灰色棉服，戴眼镜，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人。

但老周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人的站姿太直了，直得像一根钉子。而且他没有呼吸。在零下两度的空气里，他的嘴边没有一丝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