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都市
老周的摊位在菜市场东头第三家,夹在卖豆腐的老刘和卖水产的小李中间。凌晨四点四十分,他照例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掀开盖着芹菜和菠菜的湿麻布。路灯的光昏黄透过塑料棚顶洒下来,青菜叶上还挂着露水,在暗处亮晶晶的。
老周蹲在摊位前,把芹菜一把把码齐。手指粗糙得像砂纸,碰到菜梗时却格外轻,生怕碰坏了叶子。旁边老刘的豆腐车吱呀吱呀推过来,两人隔着半个过道打了个照面,谁也没说话。二十年了,这套流程闭着眼都能做。
五点刚过,早市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停在摊位前,拿起一把菠菜翻来覆去地看。老周抬头扫了一眼,继续整他的芹菜。那人放下菠菜,又拿起一捆小葱闻了闻,问:“多少钱一斤?”老周报了价,那人没还价,直接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老周伸手去接钞票的瞬间,余光瞥见那人的袖口——露着一截深蓝色的制服袖边。他心里咯噔一下,手指顿了顿。这种袖边他在电视上见过,前阵子城管执法新闻里有特写镜头。但他没说什么,默默找零递过去,又把小葱多塞了一把。
买菜的间隙,老周注意到市场入口处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都穿着和刚才那男人差不多的深蓝色制服。他们没下车,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老周收回目光,继续招呼陆续来的老主顾,手心里的汗把零钱都浸湿了。
七点整,菜市场进入最热闹的时候。讨价还价声、塑料筐碰撞声、三轮车铃铛声响成一片。老周正给一个老太太称萝卜,突然听到市场西头传来骚动。他踮脚一看,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收摊,动作很快,像排练过无数遍。旁边卖水果的小贩推着车就往巷子里跑,车上的橘子滚了一地。
老周脑子嗡的一声,手上的萝卜差点掉地上。他下意识去看自己的三轮车,车上还有半车没卖完的菜。旁边老刘已经开始收豆腐板了,嘴里骂骂咧咧的。老周的手抖得厉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把菜往三轮车上搬。
就在这时,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又回来了。他站在摊位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歉意。老周盯着那份文件,上面盖着红章,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清楚。但那些红章他认识,他在村里盖过的,在城里办事也见过的,每次看到都没什么好事。
“老周,这个市场要整治了。”男人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今天所有摊位都要拆。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但是这个规定……”
老周没听清后面的话。他只看到周围几个穿制服的人已经围过来,有人开始拆头顶的塑料棚,有人搬他放在地上的菜筐。西红柿滚了一地,红的绿的混在一起,被踩碎了,汁水溅到他的布鞋上。他想弯腰去捡,腰却僵着弯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