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妃本色

绣房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那件明黄龙袍上的金线忽明忽暗。傲妃指尖拈着针，正将那最后一颗东海明珠缀上龙首，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

“娘娘，您已经绣了三日了。”贴身宫女青禾端了盏参茶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皇上秋猎未归，您这般赶工，也不怕伤了眼睛。”

傲妃没抬头，唇角却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本宫若不赶，只怕有人要抢在本宫前头，把这龙袍送到御前去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夜色——“贵妃娘娘驾到——”

门帘一掀，贵妃沈氏扶着侍女的手款步而入。她一袭石榴红宫装，鬓边斜插一支点翠凤凰步摇，目光却径直落在那件龙袍上，笑意盈盈：“妹妹好巧的手，这龙绣得活了一般。不像本宫，只会拿笔写几个字，实在粗陋。”

傲妃终于抬起眼，将那针往发间轻轻一蹭：“姐姐谦虚了。姐姐的字连皇上都夸‘铁画银钩’，怎会是粗陋？只是妹妹愚钝，总觉得刀笔太过锋利，不如针线柔软——至少，不伤手。”

沈贵妃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她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刺。三日前，她亲手拟了那道废太子的旨意，笔锋如刀，字字诛心。而那旨意，至今还压在皇帝案头，未曾钤印。

“妹妹说笑了。”沈贵妃敛了神色，转而上前两步，目光在那龙袍上流连，“这龙袍的佩绶，皇上向来只用正红。妹妹怎用了暗金？”

绣房里霎时一静。

青禾端茶的手一抖，险些将茶盏跌落。傲妃却缓缓站起身，将那龙袍抖开，明黄的光泽在烛火下流转，那暗金色的佩绶蜿蜒如蛇，盘踞在龙纹之下。

“姐姐好眼力。”傲妃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正是皇上秋猎前嘱咐本宫改的。皇上说，正红太艳，招人眼目。暗金沉稳，配得上这天下。”

沈贵妃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佩绶的颜色，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儿子、三皇子朝服上的纹样。而暗金，只有东宫才配用。

“妹妹辛苦。”沈贵妃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转身便走，裙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凉风。

待她走远，青禾才松了口气，上前低声道：“娘娘，您何必这时候激她？她若当真去查，那暗金丝线的来历……”

“查？”傲妃重新坐下，拿起针，在那龙睛上轻轻落下一针，“她查不到的。因为那根本不是暗金。”

青禾愣住了。

傲妃将那龙袍举到烛火下，微微倾斜。光线穿过金线，折出一道极其隐秘的碧色光泽——那光泽在暗处看是暗金，可一旦见了日光，便会显出另一种颜色。

“那是什么？”青禾的声音发颤。

傲妃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件龙袍叠好，放进紫檀木匣中，落了锁，钥匙握在掌心，冰凉入骨。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宫门外骤然停下。

有小太监的声音在外头炸开：“皇上回宫——传傲妃即刻觐见——”

青禾脸色一白，傲妃却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将那紫檀木匣抱在怀中。她走到门口时停顿片刻，侧头望向青禾，眼底映着那跳动的烛火，说不清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该让皇上看看，这件龙袍，到底是谁的手笔。”

而她怀中的木匣里，那原本该是暗金色的佩绶，在摇曳的烛火下，正一寸一寸地，泛出深碧色的微光。

那颜色，像极了一个人眼底最后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