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清海晏七七

老周的手刚伸向第三条鱼，菜筐底下传来一声闷响。他以为是哪个摊贩掉了东西，没当回事，继续把鱼翻了个面。那鱼眼睛还亮着，鳃一张一合，尾巴在水泥地上拍了两下就软了。旁边卖豆腐的刘婶忽然尖叫一声，手里的勺子咣当掉进桶里，豆浆溅了一围裙。

老周抬头，看见菜市场东边的水泥地面裂开一道缝，像被刀劈开的伤口，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卖肉的老赵摊位前。裂缝里冒出灰白色的烟，不热，反倒凉飕飕的，钻进人骨头缝里。老周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鱼滑出去，啪嗒掉在地上。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喊地震，有人往外跑，但地面只裂了那一下就没动静了。刘婶哆哆嗦嗦去捡勺子，手刚碰到桶沿，裂缝里突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白得不像活人，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五指张开，扣住地面，像是要从地下爬出来。

菜市场炸了锅。

老周没跑。他在这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什么稀奇事没见过？他蹲下来，眯着眼往裂缝里看。那只手动了动，手指蜷曲，又松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老周犹豫了一下，从摊上捡了根刮鱼鳞的铁棍，小心翼翼捅了捅那手指头。铁棍刚碰到皮肤，那只手猛地攥住棍子，力道大得把老周拽了个趔趄。

“松手！”老周吼了一声，使劲往回抽。

裂缝里传来一声闷哼，像是什么东西醒了。紧接着，那只手松开了，铁棍落在老周手里，棍身上留下五道深深的指印。老周倒吸一口凉气，他这铁棍是实心的，能留下指印，那得是多大的手劲？

刘婶已经瘫在地上了，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卖肉的老赵拎着剁骨刀冲过来，脸煞白，刀尖指着裂缝，手抖得刀背都在响。老周站起身，把刘婶往后推了推，压低声音说：“别慌，都别慌，我来看看。”

他话音刚落，裂缝里又伸出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撑住地面，紧接着是一颗脑袋。那头发出奇的长，混着泥土和草屑，遮住了整张脸。那人撑着地面，缓缓往上爬，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行走。老周退了一步，手摸到摊上的鱼刀，刀柄冰凉。

那人终于爬了出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头发散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嘴唇干裂，脸上全是灰。他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周围这群拿着菜刀铁勺的摊贩，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哪儿？”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老周没答话，盯着那人的衣服。那是一身古旧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块铁牌，牌子上刻着两个字——“缉捕”。

所有人都安静了。卖菜的王大勇挤过来，盯着那铁牌看了半天，小声说：“这不是……戏服吧？”

那人扶着地面站起来，腿明显发软，晃了两下才站稳。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电子秤、塑料筐、霓虹灯招牌，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看向老周，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代什么事：“这位大哥，请问河清海晏可是在此处？在下奉令缉捕要犯，一路追到此处，不知怎的失足落入暗道，醒来便在此地。”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扭头看了看市场入口那块褪了色的招牌——“河清海晏七七社区菜市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浑身泥土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今天这鱼怕是卖不成了。

那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招牌，盯着“河清海晏”四个字，神色骤变。他伸手按住腰间的铁牌，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片刻后，他转过身，压低声音，只对老周说了一句话：“我追的那个人，比你早半个时辰到的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