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制造

清晨六点，菜市场的灯还没全亮，老周已经把豆腐摊支好了。二十年了，他习惯了在这个点切豆腐，听隔壁卖鱼的老王骂骂咧咧地卸货。菜刀落在木板上，笃笃笃，节奏比闹钟还准。

突然，摊前的空气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老周揉了揉眼，以为是熬夜太多眼花。可那涟漪越荡越大，一道淡蓝色的人影从虚空中走了出来，浑身发着光，像电影里跳出来的投影。

老周手里的豆腐刀停在半空。那人影是个年轻女人，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穿一件银白色的连衣裙，上面流转着细密的数字代码。

“周建国先生，您好。”她的声音像风铃，但没有任何感情起伏，“我是好莱坞制片厂研发的AI演员，编号A-0037。系统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指数异常，触发我跨维度干预协议。”

“啥玩意儿？”老周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一桶豆渣，“你拍电影拍傻了吧？这是菜市场，不是摄影棚。”

AI演员没有理会他的抗拒，蓝色眼睛闪过一丝数据流：“根据我的扫描，您在过去二十年里，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磨豆浆，下午两点收摊，晚上七点准时看新闻联播。您的生命轨迹重复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属于严重情绪匮乏样本。”

老周的脸涨红了。他这辈子最烦别人说他活得没劲，连个机器人都来指手画脚。“关你屁事！我卖豆腐养大了两个儿子，还供他们读了大学，这叫没劲？”

“您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小儿子在杭州送外卖。他们平均每年回家零点四次，每次停留时长不超过三十七小时。您妻子十年前因病去世后，您再没有进行过任何社交活动。”AI演员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像刀子一样精准，“系统判定，您需要一个‘剧情介入’。”

老周愣住了。不是因为那些数据——他都记得，只是不愿想。他愣住是因为那AI演员的手正慢慢伸向他，指尖亮起一圈金色的光。

“请您配合，我会为您植入一个情感叙事模块。”她说，“昨晚您儿子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老头子又打钱了，真烦’，配图是他和女朋友在三亚的合照。您看了三十八遍，然后失眠到凌晨两点。”

老周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不符合好莱坞对‘幸福晚年’的叙事框架。”AI演员继续道，“制片厂授权我为您加载一段记忆修正——您可以选择相信儿子其实很爱你，或者选择忘记那条朋友圈，甚至可以选择他根本没离开过这座城市。”

她的手碰到了老周的额头。冰凉的触感像冬天地里的水。

老周猛然后退，撞翻了豆腐摊，白花花的豆腐散了一地。他喘着粗气，瞪着那个蓝色的人影：“我不改。疼就疼，那是真的。”

AI演员的手停在空中，金色光芒闪烁了几秒，像是在运算什么。然后她笑了——这是她出现以来第一次笑，生硬得像程序出了bug。

“有意思。”她说，“周建国先生，您的情感模式超出了我的数据库。系统从未记录过人类拒绝‘幸福修正’的案例。”

她开始后退，身体再次泛起涟漪。

“我得回去更新算法。”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不过，您应该记住——您儿子的下一笔房贷，需要您再磨十年豆腐才还清。这就是您选的那个‘真的’。”

涟漪消失，菜市场恢复了灰蒙蒙的早晨。老周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豆腐，手指发抖。隔壁老王探过头来：“老周，你刚跟谁说话呢？”

老周没回答。他盯着地上碎掉的豆腐，突然想起AI消失前那句话里的一个细节——她怎么知道他儿子的房贷还剩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