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墨香

老周哈着白气，把最后一捆白菜码上摊子。天还没全亮，菜市场里灯火昏黄，几个早起的摊贩正缩着脖子抽烟。北风裹着细雪扑在脸上，又冷又硬，像刀片子刮过。老周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从怀里摸出半瓶白酒，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烈酒入喉，总算把那股子寒气冲淡了些。

“老周，今儿这白菜看着水灵啊。”隔壁卖豆腐的刘婶探过脑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

“那是，自家地里最后一茬了，霜打过的，甜得很。”老周应着，眼角余光瞥见巷口走进来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件半旧的灰棉袍，头上戴着顶破毡帽，低着头，步履蹒跚。老周心里咯噔一下——这条街上的乞丐不少，但这么早就出来乞讨的，还是头一回见。

那人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费尽了力气。等走近了些，老周才看清他的模样——五十来岁，满脸胡茬，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一双眼睛却出奇地亮。那目光扫过老周的白菜摊子，又扫过刘婶的豆腐板，最后定在了摊子上的零钱盒上。

“这位大哥……”乞丐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能不能……给口吃的？”

老周还没说话，刘婶已经皱起了眉头：“去去去，大清早的，别在这儿碍事。这菜市场里谁家容易？自己都吃不饱呢，哪有余粮给你？”

乞丐没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几棵白菜。老周叹了口气，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块干馍，递了过去：“拿着吧，就这些了。”

乞丐接过馍，却没急着吃，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支梅花，已经干枯了，却还保留着几分形状。他把梅花放在摊子上，用干裂的嘴唇挤出两个字：“谢了。”然后转身就走，步履依然蹒跚，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力气。

老周愣住了。那支梅花虽然干枯，却看得出是上好的品种，枝干遒劲，花骨朵儿还依稀可见。这样的梅花，不该出现在一个乞丐手里。他正想叫住那人，摊子前突然走过来两个穿黑棉袄的汉子，一高一矮，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老头，刚才那个乞丐往哪边走了？”高个子汉子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周心里又是一咯噔。他在这菜市场卖了三十年菜，什么人没见过？这两个人虽然穿着普通，但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了家伙的。他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往那边去了，好像是往巷子深处走的。”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转身就追了过去。老周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着那支梅花，忽然发现花枝上刻着两个字，是用指甲刻的，笔画很浅，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清——“寒墨”。

这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老周脑子里。他猛地想起二十年前，京城里那位名动天下的画家——寒墨先生。传说他画梅堪称一绝，一笔下去，能画出梅花的神韵。后来因为一幅画得罪了权贵，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有人说他被杀了，有人说他逃到了南方。可眼前这支梅花，分明就是寒墨先生的手笔——那枝干的走势，那花骨朵儿的姿态，错不了。

刘婶见他发呆，凑过来问：“老周，你发什么愣呢？”

“没……没什么。”老周把梅花塞进怀里，手还在抖。他抬头看向那个乞丐消失的方向，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雪花还在飘。那两个黑衣汉子也不知道追到哪里去了。可就在这时，他看见巷子口的地上，有一枚铜钱在雪地里反着光。那铜钱很旧了，上面沾着泥，但老周还是看见了铜钱上的字——“天启通宝”。

这是前朝的铜钱，已经很少有人用了。可老周记得清楚，当年寒墨先生最喜欢用的，就是这种铜钱。据说他每次卖画，只收天启通宝，一个铜板一幅画。

雪越下越大了。老周站在摊子前，手里攥着那枚铜钱，忽然觉得今天这事没那么简单。那个乞丐是谁？那两个黑衣汉子又是谁？还有这支刻着“寒墨”的梅花，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