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之淑宁公主

十月里的储秀宫，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淑宁跪在垫了锦缎的蒲团上，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听慈宁宫来的李公公一板一眼地念着圣旨。

“……着固伦淑宁公主，入上书房侍读，伴驾左右，不得有误。”

她叩首接旨时，余光瞥见屏风后露出一截明黄色的衣角。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少年，长身玉立，眉目间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淑宁心头一紧，隐约明白了什么——她将要教的，是这位即将登基的小皇帝。

富察容远，太后的亲侄孙，年方十五。据说自幼长在宫外，生性顽劣，换了十七个师傅都教不住。

第一日入上书房，淑宁便领教了。

她捧着《帝范》推门而入，迎头砸来一只青玉镇纸，碎在她脚边。几个小太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而那位未来的天子正翘着腿坐在书案上，手里抛着一枚墨锭，冲她挑眉一笑：“又来一个送死的？”

淑宁没有躲，也没有恼。她弯腰捡起一片碎玉，淡淡地看向他：“殿下若想砸人，该用宣纸裹了再扔。青玉锋利，伤了臣女不要紧，若是伤了殿下自己的手，太后娘娘怕是要心疼的。”

少年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公主，竟敢这样不软不硬地顶回来。他眯了眯眼，从书案上跳下来，绕着她走了一圈，忽然笑道：“倒是个有意思的。你叫什么？”

“臣女淑宁。”

“淑宁。”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长得倒也不负这个名字。行，孤今日心情好，便听听你念什么经。”

淑宁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翻开书页，一字一句地讲起了为君之道。

可她很快发现，容远并非真的顽劣不堪。他只是坐不住，注意力像雀鸟一样跳来跳去。讲到第三页时，他已经开始拿毛笔蘸了朱砂，在窗纸上画起乌龟来。淑宁顿了顿，合上书，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支笔，在乌龟旁边添了一朵芙蓉花。

“殿下画的龟，倒是活灵活现。”她语气诚恳，“只是这画若让大臣们瞧见，怕是又要参您一本‘玩物丧志’了。”

容远嗤了一声：“他们爱参便参，孤还怕他们不成？”

“殿下自然不怕。”淑宁将笔搁回笔架，抬眸与他对视，“可殿下有没有想过，等您真正坐上那把椅子，这些人便不再是您的臣子，而是您的眼睛和手脚。您舍得砍自己的手脚么？”

少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他盯着淑宁看了许久，久到门外的太监都开始探头探脑。

“你今年多大？”

“比孤还小一岁。”他忽然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可你说起话来，倒像活了四十年。淑宁——你到底是谁？”

淑宁退后半步，屈膝一礼：“臣女只是奉旨来给殿下讲书的，至于别的，臣女不知。”

容远没有再追问。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从玩味变成了审视，隐约还带着一丝好奇。

接下来的日子，淑宁每日准时到上书房，风雨无阻。容远依旧时不时使小性子，摔书、骂人、偷溜去御花园掏鸟窝，但每次被淑宁捉回来时，倒也不再挣扎，只撇着嘴嘟囔一句：“你这人，怎么比太后还烦人。”

淑宁权当没听见，继续讲她的课。

有一回，她讲到唐太宗与魏徵那一节，容远忽然安静下来，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若有一日，孤做错了事，你也会像魏徵那样直言进谏么？”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淑宁看着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认真，忽然意识到，他并非不懂道理，他只是怕。

怕这座宫殿里没有人真心待他，怕那些跪在他脚下的人心里都藏着刀子。

她微微一笑，轻声道：“殿下若有朝一日做了错事，臣女定会直言。只是殿下到时莫要嫌臣女聒噪才好。”

容远笑了起来，那笑容里褪去了平日的桀骜，竟有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明亮。他伸手揉了揉淑宁的发顶，动作生疏得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亲近意味。

“那便说好了。”他道。

此后数日，上书房里难得太平。太后遣人来问了几次，听说公主竟能降住这位混世魔王，连连称奇，赏了一对翡翠镯子下来。

淑宁接过赏赐时，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

因为她发现，容远看她的目光，越来越不像一个天子看伴读了。

那目光里藏着一团火，烧得她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