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妾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了一下,小婉下意识扶住发间的碧玉簪,指尖触到微凉的玉面时才稍稍安心。这是她入府三年以来,头一回被特许参加宫宴。帘外市集的喧嚣渐渐远去,马蹄声变得整齐而急促,像她此刻的心跳。
贴身侍女秋兰低声提醒:“夫人,进了朱雀街就不能再掀帘子了。”小婉应了一声,放下手,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她记得临行前夫君沈砚之那句淡淡的“莫要失了沈家颜面”,语气寻常,却重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宫门巍峨,朱漆铜钉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冷光。小婉下了马车,随引路的内侍穿过数道宫门,裙摆曳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两旁宫人垂首肃立,目光低垂,但小婉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一个商贾出身的贵妾,凭什么站在这地方?
宴设于紫宸殿侧的水榭,曲水流觞,丝竹袅袅。主位上端坐着皇后娘娘,凤冠上的明珠在烛影里流转生辉。小婉随着几位女眷行礼落座,手指触到席间的青瓷酒杯,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定了定神。
坐在对面的是一位锦衣华服的贵妇人,眉眼间带着世家独有的矜傲。她举杯向皇后笑道:“娘娘今日设宴,倒是让我等开了眼界,连沈大人府上的贵妾都请来了。”话音未落,席间几位女眷掩袖低笑。小婉面色未变,端起酒杯浅抿一口,酒液辛辣,却不及那句话刺骨。
皇后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沈卿家治家有方,本宫自然要见见。”目光扫过小婉时,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小婉起身行礼,声音平稳:“妾身蒲柳之姿,能得娘娘召见,实乃三生之幸。”这话说得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皇后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
酒过三巡,丝竹声渐歇。皇后忽然抚掌一笑:“今日有一桩趣事,本宫想与诸位共赏。”她朝身侧的内侍示意,那内侍躬身退下,不多时捧着一卷画轴归来。画轴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是一幅美人图——画中的女子倚在朱栏旁,衣袂翩然,眉眼含笑。
小婉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那画中人的容貌,竟与她有七分相似,只是眉梢眼角多了几分少女的张扬。更让她心惊的是画上题跋的落款——她认得那字迹,是沈砚之的亲笔,笔墨酣畅,写着“故人”二字。
席间一片哗然。方才那位锦衣贵妇掩口轻笑:“哟,这不是沈大人早逝的表妹吗?听闻当年青梅竹马,竟画得这样传神。”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小婉,“沈夫人怕是还不知道吧?”
小婉将酒杯稳稳放回案上,指尖冰凉,面上却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妾身曾听夫君提过,表妹才貌双全,可惜红颜薄命。今日得见画像,果然名不虚传。”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有袖中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皇后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这画原是本宫从内库中翻出的旧物,想着今日宴请女眷,拿来助兴罢了。沈夫人不必介怀。”她挥了挥手,内侍将画卷收起,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
宴散时分,暮色已沉。小婉走出宫门时,秋风卷起她的披帛,凉意直透骨髓。秋兰扶她上车,低声问:“夫人,那画……”小婉打断她,声音低而冷:“回府再说。”
马车驶入沈府侧门时,她透过帘缝看见正院的灯火通明。沈砚之的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纤长的身影——不是他的。小婉呼吸一滞,车帘缓缓落下,将那一幕隔绝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