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起居注

她缓缓睁开眼睛，纤长睫毛轻颤如蝶翼。指尖触到锦被上金线绣出的牡丹纹路，杨贵妃正要唤宫女梳洗，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简的木榻上。四周没有鎏金香炉，没有鲛绡帷帐，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四壁空空、仅悬一幅水墨山茶的陋室。

她猛地坐起身来，长发如瀑垂落腰际。这是哪里？昨夜分明还在华清池畔，玄宗为她斟上新贡的岭南荔枝酒，怎一觉醒来，连宫墙的影子都寻不见半分。

门扉被轻轻推开，一名青衫婢女端了铜盆进来，神色恭敬却不显惶恐：“娘子醒了？奴婢侍奉您更衣。”杨贵妃敛袖接过帕子，指尖触到粗陶盆沿的瞬间，心头涌起异样——这具身体轻飘飘的，少了些沉甸甸的富贵压身，倒像是卸了一副千金重的枷锁。

“长安城中，今夕是何年？”她问得平静，心头却如擂鼓。青衫婢女愣了愣，低声道：“回娘子，如今是元和三年，您已在这小院中昏睡三日了。”元和？那不是玄宗后的年号？她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那些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马嵬坡前的白绫，佛堂里的檀香，还有最后一声凄厉的鸟鸣。

杨贵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她隐约记得，自己确实死了。那白绫勒住咽喉的窒息感，真切得如同昨日。可为何又活了过来，还活在数十年后的民间？莫不是做了场冗长的梦，梦里她是寿王妃，是太真妃，是大唐最盛也最悲的牡丹。

“娘子，该用早膳了。”青衫婢女摆好几碟小菜，一壶温热的清粥。她端起碗来，见米粒晶莹、菜色清淡，与宫中琼浆玉液不可同日而语，可那股朴素的香气钻进鼻息，竟让她腹中一阵空落。她小口喝粥，忽然听见窗外隐约传来钟声，沉厚悠远，像是从什么了不得的所在传来。

“那是什么声音？”她放下碗，目光锐利。青衫婢女侧耳听了听，神色如常：“是城外玉真观的道钟，每日此时都会敲响。”玉真观？杨贵妃指尖一颤，那原是玄宗为太真妃所建的道观，她再熟悉不过。只是按时间推算，此时观中应早已换了主人，谁知那钟声里，还藏着些什么未了的旧事。

她正要再问，院门处忽然传来通报声，说有一位自称“旧识”的故人来访。杨贵妃心头猛地一跳，这人来得蹊跷，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她醒来后第三日便至，倒像是掐算好了时辰。她整了整衣襟，步出卧房，只见院中站着一人，灰袍竹冠，眉目清冷如霜雪，正静静望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张脸，她认得。那是在她死之前，最后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