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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伸了个懒腰。桌上的日历显示星期四，距离下班还有四十分钟。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决定去走廊尽头抽根烟。

刚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老李本想挂断，手指却鬼使神差地按了接听键。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一个沙哑的中年男声说：“李主任，我知道你负责财政局的巡察材料。”

“你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想说，城建项目的账目，不要深挖。”

老李把烟掐灭在墙上的沙盘里。这种电话他不是第一次接了，但这次对方显然知道他的工作安排——财政局巡察，下周才正式启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平静地说。

对方笑了一声：“你儿子在明德中学读高三，对吧？成绩不错，年级前二十。”

老李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昏暗。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重而急促。

他快步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那份还没提交的巡察预案。光标停在“重点关注事项”一栏的第四条上——城投公司近三年土地出让金返还明细。

这条是他亲手加的，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规范流程。但谁都知道，城建项目的土地出让金返还，是块肥得流油的蛋糕。他花了三个月，从零散的票据和会议纪要里拼出一条完整的资金链，最后一环指向市里的某个名字。

“老李，还不走？”同事小周探头进来。

“你先走。”老李没抬头。

等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他点开内部系统，调出了城投公司的股东变更记录。屏幕上的数据像一条暗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越看越心惊——那些交叉持股的公司，注册地址全部指向同一栋写字楼，而那个地址，他再熟悉不过。

十年前，他就是从那栋楼里出来的。

那时候他还在市建委当科员，一个姓赵的老板请他吃过三次饭，送过两条烟。后来赵老板中标了市里的环城路项目，质量出了问题，死了两个工人。调查组来的时候，老李主动上交了那两条烟，写了份深刻的检讨。

赵老板被判了七年。

老李因此被调到了纪委，一干就是十年，再也没跟任何老板吃过饭。他以为那页翻过去了，可今晚这个电话告诉他——有人记得。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条短信。

“明早八点，老地方，枫林茶楼二楼的包间。你一个人来。”

老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关了电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老李经过时放慢了脚步，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是局长的秘书小陈，语气里带着少有的紧张。

他没停步，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老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五岁，鬓角已经白了。十年纪委工作，他查过的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送进去的没有一个冤枉。他一直觉得自己干净，可现在他知道，有些账，不是干净就能一笔勾销的。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空无一人。

老李走出大门，夜风扑面而来。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名字他已经三年没有联系过了。犹豫了几秒，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正当他准备挂断时，那边咔嚓一声接通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喂？”

“爸，是我。”

“知道是你。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老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听到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母亲在问“谁啊”。他最终只说了句：“没事，就想问问你们身体怎么样。”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灯下抽了根烟。街对面的枫林茶楼灯火通明，二楼的窗户拉着厚重的窗帘，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