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乱

老周把最后一板豆腐码上案板时，天还没全亮。菜市场的顶棚漏下几缕灰蒙蒙的光，照着他那双在水里泡了二十年的手，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豆渣印子。他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擦了擦，等着第一个主顾上门。

豆腐是半夜做的，还冒着温热的豆香气。老周切下一小块，搁在掌心掂了掂，软硬正好，没有酸味。二十年来，他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起来磨豆子、点卤水、压豆腐，日子像磨盘一样转着，连声响都一成不变。

“周叔，今儿的豆腐嫩不嫩？”一个女人提着竹篮走过来，声音带着早起特有的沙哑。

老周抬头，认出是巷口王家的媳妇，笑着点头：“您放心，老规矩，水嫩着呢。”他抄起铜片刀，手腕一转，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便落在秤盘上，不多不少刚好一斤。

王家媳妇正要付钱，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骤的马蹄声。菜市场里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那声音越来越近，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马蹄声在菜市场入口骤然收住，紧接着是皮靴踏在湿石板上的声响，沉重而急促。

三个穿玄色甲衣的军士闯了进来，腰间佩刀碰撞着发出金属的脆响。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生着一双鹰眼，扫过菜摊，最后落在老周身上。他没有说话，径直走过来，靴尖踢翻了案板上一块豆腐，白嫩的豆腐摔在地上，溅了一地豆渣。

“你姓周？”那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器般的冷硬。

老周的手在围裙下微微攥紧，脸上仍挂着买卖人的笑：“军爷要买豆腐？今儿这块摔了，我给您切块新的。”

鹰眼军士没有理会，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幅人像。他把纸举到老周面前，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他脸上。画像上的男人年轻些，轮廓却与老周有几分相似。王家媳妇退了两步，篮子里的豆腐块微微发颤。

“二十年了，”鹰眼军士缓缓道，“你藏得够深。”

菜市场里安静得能听见豆腐板上滴水的声音。老周看着那幅画像，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长出了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他没有看那军士，而是望向远处尚未亮透的天际线，那里隐隐泛着一抹猩红。

“宫里出事了？”老周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卖豆腐的。

军士的手按上了刀柄，甲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陛下驾崩，八百里加急送出的密诏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你。”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周将军，别让末将难做。”

王家媳妇手里的竹篮“哐当”掉在地上。豆腐摔碎了，一如旁边地上那摊豆渣。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磨了二十年豆腐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恍惚，像是记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豆腐还没卖完呢。”他轻声说。

鹰眼军士身后的甲士已经拔刀出鞘半寸，凛冽的寒光映在豆腐板上。菜市场里其他摊贩早就退到了墙角，有人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卖了二十年豆腐的老周，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老周慢慢把手从围裙下抽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拿。他看向鹰眼军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密诏上还写了什么？”

军士沉默片刻，低声吐出四个字：“宫乱，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