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非

陆承非站在办公室的玻璃幕墙前，看着车间里那些老旧的机床。父亲陆正明在的时候，这里从没安静过，机器的轰鸣声像呼吸一样自然。现在，那些机器停了大半，整个厂区像一具尚未僵硬的尸体。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资产评估报告上。数字很刺眼，负债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六十七。财务总监老周在外面敲了敲门，手里拿着一叠票据，欲言又止。

“说吧。”陆承非的声音很平静。

“陆总，建业那笔尾款又催了，说再不给就要起诉。”老周把票据放在桌上，顿了顿，“还有，上个月的员工工资，账面只够发六成的。”

陆承非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个晚上，老头儿还在电话里跟他说，厂里接了个大单子，是北方某省的铁路配件。当时父亲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兴奋，说这一单能把厂子救活。可谁也没想到，那批货交付后，对方以质量问题为由，只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质量问题。陆承非冷笑了一声。他让人把那批货的样品送去第三方检测，报告出来，各项指标都合格。可对方就是拖着，打官司旷日持久，厂里等不起。

“先把工资发齐。”他说，“建业那边，我来想办法。”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出去了。

陆承非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调出那份他熬了几个通宵做的转型方案。方案的核心只有四个字：智能制造。他要把这条老旧的流水线改成柔性生产线，用数据驱动生产，用自动化替代人工。预算他反复算过，需要两千万。

两千万。对现在的陆承非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手机响了，是母亲。她很少在上班时间打电话来。陆承非接起来，听到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承非，你叔叔刚才来了，说想把厂子卖了，能分多少分多少。”

“他想都别想。”陆承非的声音冷下来。

“我知道你不愿意，可他说得也有道理，厂里现在这个样子，你一个人撑着……”母亲没有说下去。

“妈，厂子的事交给我。”陆承非打断她，“我不会让它倒的。”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几个老工人正蹲在院子里抽烟。他们从二十多岁就在厂里干，头发都白了。陆承非知道，如果厂子真的倒了，这些人很难再找到别的工作。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他大学同学陈放的电话，陈放现在在一家投资机构做合伙人。之前对方来过一次厂里，转了一圈后说，传统制造业的风口已经过了，除非有颠覆性的变化，否则资本不会进来。

陆承非拨了过去。

“陈放，我有个新的想法，想和你聊聊。”

“老陆，如果你还是说那套智能化改造的事，我劝你省省。”陈放的声音很直接，“你们厂的基础太差，想要推倒重来，需要的钱和精力不是你能想象的。”

“不，我不只是改造。”陆承非说，“我想做的是，把厂里的数据和工艺流程打包，做成一个行业解决方案。我要卖的不只是产品，是能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点意思，”陈放说，“明天下午，我有个空档。”

挂了电话，陆承非打开电脑，开始重新修改方案。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打印机嗡嗡地响着，吐出厚厚一沓文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车间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那台父亲当年亲手调试的龙门铣床上，机器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承非抬起头，看着那份资产评估报告上，工厂的估值一栏。他知道，明天他要赌上的，不只是这间厂子，还有父亲一生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