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系列全文免费阅读

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站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李师傅习惯性地看了眼腕表，六点零三分，分秒不差。他拎着那只用了八年的保温杯，朝调度室走去，脚步轻快得不像个五十二岁的人。

“老李，今儿个又是你第一趟？”调度室的小王探出头来，手里夹着半截烟卷。李师傅笑着点点头，接过车钥匙，钥匙圈上拴着个褪色的平安符，那是女儿去年求来的。

六点十五分，他准时发动了车辆。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清晨格外清晰，像头温顺的野兽在舒展筋骨。李师傅调了调后视镜，看见站台上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有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也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

车门打开时，冷空气裹着樟树的气味涌进来。第一个上车的是那位老太太，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老年卡，在刷卡机上碰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滴”声。“李师傅早啊。”她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熟稔。“张奶奶早，今天又去医院复查？”李师傅侧过头，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张奶奶点点头，摸索着坐到前排的老弱病残孕专座上，把拐杖靠在腿边。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根须，攥着个布包，里面隐约露出病历本的一角。

乘客陆续上车，车厢里渐渐有了生气。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挤在人群中，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还在念叨英语单词。李师傅注意到他校服袖口磨得发白，心想这大概又是哪个重点中学的住校生，周末才回家。

六点二十二分，车子缓缓驶出站台。李师傅握稳方向盘，沿着熟悉的路线向前开。这条线他跑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该减速，哪段路容易堵。他喜欢清晨的街道，车少人稀，行道树在晨光中沉默地站着，像一排尽职的哨兵。

广播里传来早间新闻的声音，是关于老城区改造的。李师傅听到“拆迁”两个字时眉心动了动，他住的那片胡同就在规划范围内。但很快他就把念头压下去，专心盯着前方的路。

第三站停靠时，上来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浑身灰扑扑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袋咸菜。他投了币，也没找座，就靠在门边站着，好像怕自己身上的灰弄脏了座椅。李师傅从后视镜里瞥见，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车子继续向前，阳光逐渐明亮起来，斜斜地照进车厢，在座椅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就在公交车即将驶过第四个十字路口时，李师傅的瞳孔猛地一缩——人行道上，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突然挣脱了妈妈的手，摇摇晃晃地朝马路中间跑过来。孩子嘴里含着棒棒糖，脸上还挂着笑，浑然不知危险正在逼近。

而此时，一辆红色的货车正从右侧疾驰而来，刺耳的鸣笛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李师傅几乎是本能地猛打方向盘，同时死死踩下刹车。车身的金属在尖叫，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鼻的焦味，所有乘客的身体都在惯性作用下朝前倾去。有人尖叫，有人咒骂，保温杯从驾驶台上滚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李师傅的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牙关紧咬，只觉得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长到他能看清那孩子呆滞的表情，看清货车司机惊恐的脸，看清阳光在那只棒棒糖上折射出的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