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沙

老周清点了三遍，豆腐一块不少，整整八十一块。他抬头看看队伍，又从泡沫箱里摸出块干净的纱布，把最边上那块微微发黄的豆腐换到中间。排在第一个的是刘婶，她眼睛直勾勾盯着豆腐，像是怕被别人抢走似的。老周心里犯嘀咕，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怎么突然这么多人买豆腐？

“刘婶，您来多少？”老周抄起铲子，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刘婶没说话，伸出一根手指。“一斤？好嘞。”老周刚要铲豆腐，刘婶却把手指摇了摇，压低声音说：“一块。就要一块。”她说话时神色紧张，眼角不停地往后瞟。老周愣了愣，还是给她装了一块水嫩的白豆腐。

后面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说只要一块。老周手里的铲子越用越慢，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些人接过豆腐时，都会迅速往塑料袋里塞个什么东西，动作快得像在变戏法。排在第七个的是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他接过豆腐时，一片黄色的纸角从袋口露了出来。

老周的手猛地一顿。他认得那种纸，那是十年前在浮沙镇销声匿迹的“索命符”。那时候镇上的铁匠老陈就是在自家豆腐摊买了块豆腐，回家发现符纸后，当夜七窍流血而死。老周的后脊梁窜上一股寒意，他抬头看向队伍末尾，发现所有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

“老周，发什么愣？”排在第九个的年轻人催促道。老周这才回过神来，手里的豆腐已经捏出了几道裂痕。他重新称了一块，递给对方时故意松了手。豆腐掉在案板上，碎成两半。年轻人脸色一变，弯腰去捡时，老周看见他腰间的衣服鼓鼓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队伍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喊：“老周，快点啊，赶着回去做饭呢！”声音急躁而尖厉。老周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十年前铁匠老陈死的时候，镇上来了个道士，说那符纸是用尸油浸泡过的，遇到活人的体温就会散发剧毒。老周记得那道士临走前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啪”的一声，老周把铲子扔在案板上。“对不住了各位，豆腐卖完了。”他边说边把泡沫箱往三轮车上搬。队伍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骂骂咧咧，有人低声嘀咕。老周头也不抬，只顾着系紧麻绳。他余光瞥见，那些人并没有散去，而是站在原地，齐刷刷地看着他。

老周骑上三轮车，用力蹬着踏板。拐过街角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已经散了，但那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片黄色符纸，朝他的方向晃了晃。

三轮车颠簸着驶过青石板路，老周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有个外乡人在收摊时问他：“你这豆腐，是浮沙镇老井的水做的吧？”当时他没在意，随口应了声“是”。现在想来，那人的语调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快到巷口时，老周刹住了车。他看见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整整齐齐码着八十一块豆腐，每一块都用黄纸垫着，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