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青
站在熙熙攘攘的菜市场一角,我看着老周熟练地切着豆腐。他手腕轻转,雪白的豆腐块便齐齐落入塑料袋里,连颤都不颤一下。“三块二,”他头也不抬地说,仿佛这生意做了一辈子。
我愣了一瞬,才想起掏钱。老周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纸币时,眼神忽然定住了。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眉头慢慢拧起来。“你……是赵家的姑娘?”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后背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豆腐袋子。三年前离开这座小城时,我发誓再也不回来。可母亲一通电话,说父亲病重,我到底还是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在清晨五点踏进了这片让我窒息的土地。
“周叔,好久不见。”我勉强扯出一个笑。
老周四下望了望,忽然压低身子凑近柜台:“丫头,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他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指节泛白。我心头一沉,父亲病重的消息是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的,具体什么病,她支支吾吾没讲清楚。
“他住院了,说是肝上出了问题。”我机械地回答,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菜市场尽头那栋灰色的居民楼。二楼第三个窗户,是我住了十八年的家。窗帘紧闭,像一只不肯睁开的眼睛。
老周叹了口气,转身从身后的冰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拿回去给你妈,别说是我给的。”我低头一看,是半只处理好的老母鸡,冻得硬邦邦的。我刚要道谢,他已经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背影僵硬得像是怕我再问什么。
我拎着豆腐和鸡往外走,市场里的空气混着鱼腥和菜叶的腐烂味道,熏得我眼眶发酸。经过水产摊时,一个剃着板寸的中年汉子正蹲在地上刮鱼鳞,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刀顿住了。
“逢青?”他叫我全名,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我停下脚步,认出他是父亲的老同事张叔。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身后一声尖锐的叫卖打断。“新鲜的活鱼嘞——刚到的江鲤——”他低下头,继续刮鱼鳞,刀锋刮在鱼身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下比一下急。
我倒退两步,转身快步走出市场。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是母亲的号码,声音疲惫又小心翼翼:“逢青,你到了吗?妈在人民医院,你直接过来吧。”
“我爸到底怎么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母亲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钉在原地的话:“逢青,你爸不是病了。他是被人捅了,在咱们家楼下。凶手跑了,警察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屏幕碎成蛛网。我弯腰捡起来,手指被玻璃划破,血珠子渗出来,我却不觉得疼。身后是熙熙攘攘的菜市场,眼前是灰色的居民楼,而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的那个雨夜——父亲站在楼道口,冲我大吼:“滚出去就别回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身后,一个黑影正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