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

老周把最后一板豆腐码上案板时，泡沫箱里的冰袋化了大半。他习惯性瞥了眼手机——六点零三分，菜市场的灯管还在嗡嗡预热。

摊子前没客人。隔壁卖水产的老刘正往水箱里倒盐，哗啦声混着鱼腥味飘过来。老周用毛巾擦手，手指粗短，关节处裂着几道口子，沾了豆腐渣白生生的。毛巾才搭上肩头，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没当回事。二十年来这个点只有催缴话费的短信。

第二个震动接踵而至，手机直接在口袋里跳了两下。老周摸出来一看，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消息悬在通知栏：“您有一份新的豆腐订单，请确认。”他皱了皱眉。微信他倒是装了，那还是去年儿子回来硬给装上的，说方便视频通话。可他从没用这玩意儿卖过豆腐。

老周点开消息，一个叫“阿蛮”的人发来的：老周师傅，今天订三块老豆腐，十点半送到福安路7号院。后面附了个位置共享。

他没回复。福安路离菜市场两公里，走路嫌远骑车嫌近，而且他从没送过货。老周长按消息想删掉，指尖却一顿——那行字又变了：“您已接单，祝您交易愉快。”

“见鬼了。”老周嘟囔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

第三震动来得更快，这次不是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老周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说不清年纪，语速均匀：“周师傅，阿蛮提醒您，三块老豆腐已备好，请准时送达。”

“什么阿蛮不阿蛮的，”老周没好气地说，“我这儿不送货。”

“您已接单。”对面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取消订单将影响您的信誉评分。祝您愉快。”电话挂了。

老周怔怔看着手机。屏幕左上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图标，一个浅蓝色的圆点，像只眼睛，正缓缓眨动。他试着去点，手指刚触到，图标就消失了。翻遍设置也没找到。

八点刚过，菜市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老周的老豆腐卖得不错，到九点半只剩六块。他盘算着中午前能收摊，正给一位大妈装袋，手机又响了——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而是一段语音自动播放，声音不大，刚好让他听清：“周师傅，距配送时间还有五十分钟。豆腐请用荷叶包裹，不可用塑料袋。”

老周抬头四顾。旁边摊位上老刘正低头杀鱼，对面卖菜的大姐在算账，没人看他。菜市场的广播循环播放着防疫提醒，没人注意到他的手机在独自说话。

他低头看着案板上的老豆腐，白嫩嫩的，码在塑料盒里。犹豫了几秒，老周弯腰从案板底下翻出一摞干荷叶——那是他去年秋天在城外河滩上摘的，洗干净晒干了，一直放着没用。他抽了三张，铺平，把豆腐小心翼翼地裹进去，扎上草绳。

十点二十，老周骑上那辆修了三回的二八大杠，后座绑着荷叶包，往福安路蹬去。手机导航一直开着，那个叫阿蛮的账号不时发来一条语音提示路况，每次都是提前十秒，精准得像掐着秒表。等他拐进福安路7号院的大铁门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师傅，请将豆腐放在门卫室窗台上。报酬已支付，请查收。”

老周照做了。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把荷叶包放上去，拍了张照片发给阿蛮。然后打开微信钱包——余额果然多了六十块钱，是他平时卖三块豆腐的两倍。

他骑上自行车往回走，刚出巷口，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不是阿蛮发的，是一个没有任何头像的账号，名字处只有一串编号。

“周师傅，合作愉快。明日订单：五块嫩豆腐，加两勺虾籽。送福安路7号院。”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人正站在窗台前，弯腰拿起那个荷叶包，动作被定格在半空中。拍摄角度是从老周身后某个高处俯拍的，连他自己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白发都拍得清清楚楚。